戌时,城南裴宅旧门。
门是老仆开的,一个聋了大半的老仆妇,提着灯笼引她进门,一路没说一句话。抄没之后的裴府,前头三进都贴了封条,灯笼绕着封条走,只往西边一个小跨院去。
院里一盏灯。太夫人在檐下坐着,八十岁的人了,腰背还直,手边一张小几,几上一盏茶,一匣佛珠。仆妇引到阶前,就被挥手退下了。院子里剩她们两个人。
“你就是那个裱画的姑娘。”太夫人开口,声音低,可字字清楚,“馆里的人说你当众拆了一幅假画,三句话,说死了曹家的脸面。”
“回太夫人,是复核的分内事。”
“坐下。”太夫人指了指阶下的石凳,“站着说话,我的脖子仰不动。”
祁照影坐了。她进院之前,把退路数过一遍:旧门在西巷,巷口通大街,戌时街上还有行人;这院里除了聋仆妇,她进门前在墙外听了半刻,只有一个人的呼吸。
“我托人递了帖。”太夫人看着她,“帖子递进宫墙,你居然真来了。不怕?”
“太夫人的帖子,从裴府墙外递的。太夫人若要害人,不必用名帖。”
太夫人笑了一下,笑纹里全是褶子。
“我八十了,害人做什么。”她伸手,从佛珠匣的匣底摸出一样东西,一本册子,线装,蓝布面,布面磨得起了毛,“我这条命,如今就剩这一件事了。”
她把册子递过来。
“裴家欠画院的,欠你爹的,这本账,替我交给该看的人。”
祁照影双手接了。册子入手很沉,纸页厚,页边翻得起了卷。
“谁是该看的人?”
太夫人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灯苗跳了一下,老人的眼睛在灯影里一眨不眨。
“能读画的那个。”
祁照影垂下眼,把册子在膝上翻开第一页。她不敢当场看,可太夫人按住了她的手背:“在这儿看。出了这个门,看不看、看不看得完,由不得你。”
她就着灯,一页一页翻。
暗账。裴府库房三十三件画件的逐年去向,一条一条,年月、件名、经手。前几年是流水账,买进、收礼、入库。翻到十年前那一页,账变了。
十年前,元和三年,九月起,账上出现了两笔名目,一次在九月,一次在十一月:
“借画。来人持帖,取《贡船图》一件出库。旬日归还。验讫。”
“借画。来人持帖,取《经筵图》一件出库。旬日归还。验讫。”
归还的画,账上各注了一个字:“讫”。祁照影盯着那个“讫”字,指尖停在纸面上。借出去旬日,还回来的还是原件么?账上“验讫”,可验的是谁?她把两个画名跟脑子里的目次对,对上了,两件都在十九件之内。
有人在画入库之后取走,又仿制归还。这就是温砚手札里那批画“洗”的第一道:库里挂着画,画早不是原来那件。
“两笔借画,”她抬眼,“太夫人验的?”
“库房的账是老三管。”太夫人说,“我不进库房。十年没进过。”
“那帖子,”
“帖子是给我的。”太夫人的手在膝上收拢,“元和三年,有人递帖子到裴府,说府上藏着几件画,妨了主家的运数,请出库‘供养’些时日,回来自有好处。帖子上的印,我不认得。可送帖的人穿什么、说话什么腔,我认得。”她停了停,“那不是官。官差抄画用文书,不用帖子。帖子是自家人递自家的规矩。”
“太夫人收了画,”
“我收了。”老人说这三个字,很平,“裴家那年已经败了一半,老爷在狱里,府里三百口人要吃饭。人家客客气气递帖子,我要是不收,下回来的就不是帖子。”她端起茶,喝了半口,放回来,手有点抖,“我收画,封库,十年。借画还画,我不知道——账是死后翻出来才看见的。动库房的另有其人。”
“老三管账,老三如今,”
“死了。”太夫人说,“元和三年冬天,落水。我疑心过,疑心有什么用。裴府那会儿是条搁浅的船,谁都能上来踩一脚。”
祁照影把册子往后翻。借画之后,账上的名目一年比一年少,到后来只剩库房的年例清点,年年“存讫三十三件”。账到三个月前为止,最后一页写着:
“官封。三十三件尽数出库,入公。”
翻完了。她合上册子。
“帖子什么样,太夫人还记得么?”
老人没有说话。她抬起一只手,枯瘦的手指,指尖朝下,朝地面虚虚点了一点。
宗室之礼。帖子是宗室的帖子。
“我认得的就这一点。”太夫人把手放回膝上,“往下我不敢认,也不想认了。我两个儿子,一个死在流放路上,一个疯着。这府里如今就剩我一个老婆子和一个聋子。我八十了,姑娘,我不是不怕,我是熬到不怕了。”
灯芯爆了一声。
“你拿走这册子,天亮之前出城,藏好。”太夫人说,“别带进宫。宫里如今正清点,你带进去,就是递到人家手上。”
“太夫人为什么信我?”
“信你做什么?”老人慢慢摇头,“我不信你。我信我儿子当年说过的一句话,他说,画院的温先生讲过,裱画的祁家有一双眼睛,画上少一根绢丝都逃不过去。我信温先生,温先生死了。我信祁家的眼睛,祁家的铺子烧了。”她顿了顿,“剩下的,我信你敢来。这满京城,接到我一个抄家老婆子的帖子,敢来的,就你一个。”
祁照影把册子收进怀里贴身放好。她起身,行了一个大礼。
“账我带走。该看的人,会看到。”
“去吧。”太夫人重新捻起佛珠,闭上眼,“走西巷,别走大街。”
她出了跨院。聋仆妇提灯送到旧门,门合上,灯笼的光从门缝里缩回去。
她在西巷的黑暗里站了一息,把怀里册子的位置按了按,快步往城根走。一路无人跟。她夜里宿在哑姑渡口边的柴房——账不能进宫,就藏渡口。
次日巳时,她销假回馆,刚坐下,门房的小内侍跑进来:“姑娘,外头传,城南裴府的老太夫人,昨夜没了。无疾而终,家里人早上才发现。”
她执笔的手在纸上顿了一顿,一个墨点洇开。
她按规程告了半日的假,以“发卖档册涉裴府旧件、例应吊唁录档”的名目去的。京兆府的人已经在裴宅勘过,结论还是那四个字:无疾而终。老人死在榻上,睡过去的姿势,手里那串佛珠断了线,珠子散了一地,滚到门槛底下。
她跪在灵前上了香。起身的时候,眼角扫过榻边的小几,佛珠匣还在,几上收着散珠。可她记得昨夜:老人膝上捻的那串,是沉香念珠,色深,油亮,一串老东西。
散在地上的珠子,是檀木的。颜色浅,木纹粗。
灵前少了那样东西:太夫人贴身惯用的沉香念珠。凶手取走了它,满屋子的官抄封存之物一件没动,只取了一串最不值钱、却最贴身的珠子。
跟伯府书房里那只攥紧的手一样。杀人,取一件贴身的东西。
她退出灵堂,在府门外站了一会儿,把袖中名帖的抄件取出来看了看,又收回去。回程她走了三条街,验了三次身后。
渡口的柴房里,暗账贴在梁上第三根椽子的空心里。她夜里去取了,就着油灯,把账上的名字跟温砚手札、跟京兆府的旧卷,一个一个交叉比对。
比完,她在纸上排了一份新名单。
碰过那批画的人:十年前“病故”的四人,温砚,洪九,周定递状牵出的一圈,借画还画的经手,如今发卖名单上死的一人、惊病的一人、哑掉的一人,昨夜的太夫人。
名单排完,她拿笔在活人的名字上一一勾过。
勾到最后,纸上还剩的名字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其中一个,是她自己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