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名单排完的那一夜,她没睡。
名单一共十一行。前十行,要么死了,要么在狱里。第十一行她写得很慢,一笔一画——祁照影。写完她把笔搁下,吹了吹墨,像签一份别人的状纸。
她对着这十一行看了一刻钟,然后拿朱笔在行间加注。
第一行,洪九,守画人,死了。第二行,永宁伯三爷,买主,死了。第三行,裴太夫人,知情人,死了。往下,周定、吴裱匠、陈库吏、老掌柜、曹举人(哑)、惊病的乡绅、疯掉的裴家二爷。第十一行之前,活着的、能喘气的:裴无咎,在狱;宋照微,拘审未决;老隋,内廷司当差;发卖名单上还压着的那两个买主;她自己。
她把三处来源在心里再过一遍。暗账:三十三件的去向,借画还画的经手。手札:温砚调包的流水。买主案:发卖以来死的人。三个来源各知一段,交叉出来的这十一行,就是这十年里碰过那批画、并且被“看见了”的人。
无面清人的顺序,复盘出来是这样的:先清外围,买主、跟风的市场人,死一个吓一片;再清知情人,太夫人这样拿了账、起了念的;最后才轮到核心。死亡是按知情程度自外向内走的。曹举人哑了没死,是因为他喊出来的半句没喊完,留下比死了有用——留着一个哑的,比多一具尸首稳当。
清完外围,下一层是谁?狱里那位太傅。裴无咎。他是链头:递帖子的经他手,借画还画他府上出的,发卖的画是他家抄的。他若开口,一条线能从元和三年牵到今天。太夫人一夜之间“无疾而终”,狱里那位,未必熬得过下一场“急病”。
次日午后,她把名单誊了一份干净的,不带朱注,不带自己的名字——那一份,是她自己的底。誊完的第二份带上第十一行,她揣着去了市易署后巷。
沈聿在老地方。
“名单。”她把纸递过去,“十一行。前十行的生死,大人自己看。我如今坐的棚,就是照着这份名单钓鱼。”
沈聿一行的名字。看到第十一行,他抬眼。
“你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上头?”
“碰过画的人里,我碰得最多。”祁照影说,“复核十八件,摹过整幅,鉴过发卖,拆过伪作。论知情程度,我排在买主后头、太夫人前头。名单上得有我,不然这份名单就不是实话。”
“实话归实话。”沈聿把纸折起来,“写了自己名字的名单,我没收过。”
“那就当大人今天收了一份新的。”她说,“名单上还活着的里头,最要紧的是裴无咎。他是唯一肯开口的链头,卷宗上他招过一回,招的那份供状后来被驳了,可他肯招。太夫人死了,狱里这位,就是下一个。”
沈聿沉了半晌。
“刑部大牢,我插不进手。”
“大人插不进手,京兆府的手能伸到。”祁照影说,“押送、过录、提审,京兆府跟刑部有往来文书。提审的路数上做文章,加派狱卒也好,换送饭的线路也好,把‘人到了狱里就出不去’这件事办实。”
“你要我护一个判罪的太傅?”
“我不要大人护他。”她说,“我要大人护住一个证人。他死了,这案子从头到尾就只剩死人的口供。死人的口供,写不进任何一份卷宗。”
沈聿把那张纸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名单十一行,你在最后一行。”他说,“那就把前头十行,都变成铁证。”
“不。”祁照影摇头,“铁证会被人翻。变成他们都死不成的东西,活的证人,活的画,活的档。人死了案子还在,这才叫死不成。”
沈聿看了她两息,把纸收进怀里。
“提审文书我明日就拟。”他说,“京兆府三个月内有一桩旧案要过刑部会审,借这个由头,我把人过一道手,验一回活。至于你——”
“我不劳大人挂心。”她说,“我宫里有宫里的护法。”
她没细说。沈聿也没问。两人各自走开。
当夜,她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出城。二更到照影斋,点小灯,把自己知道的全部——目次、手札三式、暗账要略、十一行名单、发卖以来的死案,一样一样默写成第三份文书。写得很密,小字,纸上不署名,日期用倒排数字。写完裹上油纸,藏进西墙城砖后头,跟稿本画芯、无印之信作伴。她手里如今有三处底:脑子一份,渡口柴房一份,照影斋墙里一份。烧得掉一处,烧不掉三处。
第二件,回宫之前,她在流转底页上给老隋递了一行灯影信号。倒排数字,拆出来八个字:
“名单十行,先生自重。”
第十行是老隋的名字。她比老隋晚一步知道自己在名单上,如今让他也知道。内廷司的老档吏,四十年在册的人,下一层清进来,头一个就是他。信号递出去,老隋怎么应对是他的事;知道与不知道,是生与死的分别。
次日一早,她照常进馆。刚在誊录房坐下,流转匣走了例,底页有一行回信,倒排拆开,五个字:
“知道了。稳。”
同日午后,她去市易署对勘暂缓过户的那件。回来的路上,一个不认识的杂役在街口拦她,双手递上一个折起的纸条,转身就走。
纸条不是老隋的路数,不是沈聿的路数,也不是慧安师太的路数。字是端正的馆阁体,只有一行:
“太傅有请。三日内,自有安排。”
她把纸条看完,折好,收进袖袋。狱里的人,话递出来了,裴无咎要见她。
狱墙那么高,话能递到她手上,这条线通到多深,她不知道。她在街口站了片刻,看了看天色,继续往馆里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