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期限的第二天,沈聿的人来传话。
传话的是刑部大牢的一个狱卒,姓岑,是新换上来的——沈聿借京兆府会审的由头调过来的。他趁送饭的空当,在牢门外跟祁照影搭话,声音压得极低:
“太傅说,他见过那个人的帖子,见过不止一次。”
祁照影提着食盒的手没动。她是借着“京兆府会审过录、录画案干证口供”的名目进的牢,文书是沈聿连夜拟好的,手续齐全。
见帖子,不止一次。裴无咎当年是递帖子的经手,暗账上“借画”的两笔,都从他的府上走。他若真见过,他就是这条链上唯一活着的、跟“上面”通过话的中转。
他也是名单上倒数第二行的人。太夫人死了,下一个就是他。他要见她,是拿命换东西来了。
会见的地方在刑部大牢的外监,隔栏短谈,岑狱卒在旁执笔记录,这是沈聿跟她谈好的条件,她提的。谈的每句话都记录在案,将来真出事,她有一份官档护身;谈崩了,也免得口说无凭。
裴无咎被提出来的时候,她看清了这个人。
六十出头,三年的牢狱把一个太傅磨成了干瘦的老头,可架子没塌。狱衣洗得发白,领口整整齐齐。他隔着栏杆坐下,先看了她很久。
“祁家的姑娘。”他说,“比我想的年轻。”
“太傅认得我家?”
“认得你爹。当年裱行的祁一鸣,好手艺,胆子小。”裴无咎说,“你跟他不像。”
“太傅要见我,不是来叙旧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老人靠回墙上,咳嗽了两声,“我儿子疯了,老太婆昨夜没了。我知道,我在牢里也知道。”他看着她,“你今日去吊唁,我料到会是你。”
“太夫人给过我一样东西。”
“我知道她藏着一本账。”裴无咎说,“抄家那天我就知道。孤家寡人才抄账,我这样的,抄账要留后。她留了,你拿到了。好。”
“太傅的话,绕得太远。”
“那就近着说。”他把身子往前凑了凑,栏杆的影子落在他脸上,“我要做交易。”
“讲。”
“那个人的帖子,我见过。不止一次。怎么递进来、怎么递回去、走的什么路,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这三年没人问我这个。刑部问的是贪墨,御使问的是结党,没人问画。你是头一个往画上问的人。”
“太傅要换什么?”
“我孙儿。”裴无咎的声音低下去,“裴家还有一条根,八岁,如今寄在远房族亲家里,姓了人家的姓。我要他出京,离这地面越远越好,安置妥当,一辈子别回来。”
祁照影沉默了片刻。
“太傅凭什么信我能办到?”
“凭你能进这座牢。”裴无咎说,“凭你吊唁一个抄家的老太婆,凭满京城的官都躲着裴家,就你敢来。也凭,”他顿了顿,“温砚的东西,到你手上了。你腰杆里那股劲,跟拿了你爹铺子里东西的人不一样。”
“路径先讲来听听。”祁照影说,“真假我要验的。”
“当铺。”裴无咎说,“帖子不走门,走当铺。字画匣子拿去死当,当期极长,当价低得离谱,没人赎的当。帖子在匣子的夹底。当铺按月把死当的匣单报给一条固定的线,那条线里的人取匣、换匣,从不照面,从不留名。哪一家当铺、哪一条线,我交出来,你们自己顺着摸。”
祁照影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当铺死当,画匣流转,不见面、不留名。这跟她拆过的夹层、对过的暗记,是同一种手艺:东西走物的路,人走人的路,两不相见。元和三年的“借画”帖子,走的也是这条路,难怪十年查不到人。
“孩子的事,”她说,“不是我能私办的。他的安置要有合法的路——族亲收养的文书、迁籍的批照,一样不能少。缺一样,路上就被人拿住,拿了孩子就拿了太傅。”
“我知道要合法。”裴无咎说,“我做了三十年的官,最知道什么合法什么不合法。文书我这里有一份,抄家抄不走脑子,年月在、印样在我记着。你拿去补齐。”
“我方才说了。”祁照影看着他,“路径给我,后路我给。这个次序不能倒。先交路径,我验了,孩子的事我来安排。”
裴无咎盯着她,看了足有十息。
“你不像你爹。”他又说了一遍,“你爹不敢裁画,你敢。”
“太傅怎么知道我爹不敢裁画?”
“因为温砚跟我说过。”老人靠回墙上,闭了闭眼,“温砚说,当年他能调包,靠的是祁一鸣裱的假画;他不能调得更多,也是因为祁一鸣裱到一半跑了。温砚替他瞒着,我替温砚瞒着。如今温砚死了,知道这一节的,就剩我。”他睁开眼,“你爹的铺子烧了,你是不是也想知道,为什么烧?”
岑狱卒的笔在纸上沙沙地走。祁照影的手在膝上收拢了一下。
“想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今天不谈这个。路径,什么时候交?”
“三日之内。”裴无咎说,“我托人写了,写好了递出来。这三日,你把孩子的文书路数理好。”
她起身要走。走到监门,裴无咎在身后又叫了她一声。
“祁姑娘。”
她回头。
“取匣的那条线,你们摸到一半的时候,当铺里存的东西会先一步消失。”老人说,“我做中转做了十年,我知道他们清尾的手快。要摸,就快过他们。”
她出了牢门。岑狱卒送她到狱廊尽头,低声说了一句:“沈大人交待,往后传话都走我。”
她点头,走出刑部大牢的门。
日头正午,她回头望了一眼。狱墙很高,灰砖一层压一层,把天裁掉了一半,高得像一张裁掉落款的画。她在门口站了一息,把袖中的记录折好,往京兆府去了——沈聿等着这份笔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