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期限的第二天,沈聿的人一早来传话,说当铺寻着了,在西市,字号恒昌。
裴无咎递出来的路径只有一行字:西市恒昌,匣走死当,月结匣单。祁照影昨夜把这一行字拆成三样来看——铺子、匣子、匣单。匣单按月报给一条固定的线,线里的人取匣换匣,从不照面,也从不留名。今早沈聿又补了第四样:恒昌号开了几十年,没换过东家,西市一条街的当铺换手如走马,就它没动过,这本身就不干净。
两人都没穿官服。沈聿扮一个收旧画的书商,她提个布包,扮他带来的裱画师傅。京兆府两个差役远远缀在街口,不进门。
恒昌号门脸不大,柜台砌得高,堂里一股旧木头发潮的味儿。老掌柜姓广,六十往上了,眼皮耷拉着,拨算盘从不抬眼。沈聿把一轴旧画搁上柜台,说要估个价。老掌柜展开看了半尺,眼皮都没动,报了个数。那数低得离谱,沈聿也不恼,慢慢把画卷回去,随口说了一句:“贵号的画匣,只怕比画值钱吧。”
算盘声停了。
“客官这话,我听不明白。”老掌柜说。
“木头匣子,二尺一寸长,装立轴的尺寸,匣面刻缠枝纹。”沈聿把画卷收进包袱,语气还是谈生意的语气,“这样的匣子,贵号十年里收过七回。我收的就是这个。”
老掌柜这才把眼皮抬起来,将两个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又看了看门外街上的动静。看完,他往柜台后头让了半步,声音压下来:“本号的生意,官面上的客人不接。二位是哪条衙门的,请回吧。”
“我们不是官面上的。”祁照影开口,“我们是替人找匣子的。匣子里有一份东西,物主急着要。”
“死当不问来路,对契不问姓名,这是本号的规矩。”老掌柜说。
“那若我也有半枚印蜕呢?”
老掌柜原本扶着柜台沿的手,忽然按实了。就这一下,按得比方才估画的时候重得多。他盯着她看了足有五息,堂里只剩算盘旁那只雀笼里的雀在叫。然后他把手边一本蓝布面的簿子合上,掖进袖子。
“姑娘要是真有,那姑娘就也是他们的人。”他说,“请后堂说话。”
后堂一张八仙桌,一壶粗茶,门一关,雀叫声就听不见了。老掌柜把死当簿摊开在桌上,翻到中间一页,指头点在一列字上。
“缠枝纹的画匣,头一回进号,是元和五年秋天。”他说,“当主从不露面,都是跑腿的送来。当期写的三十年,当价写的二两。二两银子,当一个装着画的木匣,天下没有这样做生意的。可我们收了。”
“为什么收?”祁照影问。
“因为跑腿的留了话。”老掌柜说,“收着,别动,往后有人来取。来取的凭半枚印蜕对契,印蜕对上了,匣子交割,当价当场结清,另付号里十两保管费。”他顿了顿,又把茶壶往边上挪了挪,才接着说,“十年里,这样走了七回。回回如此,一回没差过。”
祁照影凑到桌前看簿页。字是掌柜自己记的,日期、当价、匣样、取契的日子,一样不缺。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过的纸,那是裴府暗账里她亲手抄下的几页,摊开摆在簿子旁边,一行一行地对。
第一回,元和五年九月十三死当,九月二十取匣。暗账上,元和五年九月末,裴府库房记着一笔“借画还画”,出一件,进一件,画名数目都空着。
第二回在元和七年开春。暗账同年三月,又是一次借画还画。
她一路对下去,手指从上往下滑,越滑越慢,滑到第七行的时候停住了。七回死当,七回借画还画,日期前后不出十天,一回不落。
“对上了。”她说。
沈聿一直站在桌边没坐下,此刻才伸手把两份纸都按住看了一遍。“匣子进,画出;匣子出,话回。”他说,“东西走物的路,人走人的路,两不相见。跟温砚那套夹层是同一个师承的手艺。”
“匣子里到底装的什么?”老掌柜问,问完自己先摆手,“罢了,我不问。四十年了,我没看过一眼。”
“你不想知道,倒想问一句别的。”祁照影说,“第七回的匣子,什么时候取走的?”
老掌柜翻到簿子最后一页。第七行的前半截是死当的日子,写得清清楚楚;取契那一格,也早填上了。
“头七那天。”他说,“裴家老太太殁了第七天,酉时末,天擦黑的时候,来人取走的。”
“取匣的是个什么人?”
“年轻人,青布袍,文文气气,说话和气,礼数周全。”老掌柜说,“印蜕对得上,半枚,骑缝上半个‘衡’字。”
老掌柜起身,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小木匣,开了锁,取出一枚半张的印蜕底样,摊在桌上。骑缝印只留半边,正是个“衡”字的左半。
“每一回收匣,取的人留半枚印蜕在号里存档,这是那条线自己立的规矩。”他说,“可这一回的印蜕,我看出了毛病。”他枯瘦的手指点在那半枚印上,“前六回的蜕,印口都疲了,是老印,使了多年磨出来的毛边。第七回这个,印泥匀,边口齐整得像刀切——这是新印。照着老样子,重新刻的。”
“新印老样。”祁照影说。
“要么是原主换了印。”老掌柜把印蜕收回木匣,落了锁,“要么是——”
他没说下去。沈聿替他说完:“要么是原主的印不在原主手里了,别人照着样子新刻了一枚。刻得出这个样子的人,手里得有一枚印样,或者,见过原印许多回。”
老掌柜的手在锁上停了一停,才把木匣放回柜台底下。他转过身来,腰板忽然弯了些。“我四十年不看匣子,这一回,倒看出不该看的东西了。”他说,“二位,往后这条线,号里还能不能走,我一都不敢多嘴。你们要报官、要走官面,都行,只求先把我摘出去。”
“摘不出去。”沈聿说,“但可以往后放。今日的事,簿子不留在案,人也不立案,你照旧开你的铺子,照旧收你的匣子。往后第八回匣子进来,你只报一个人,不报官面。”
“报谁?”
“西市渡口,坐旱船的那个冯烛。”
老掌柜的手抖了一下,茶水泼出小半盏。“旱船冯烛?他……也是那条线上的人?”
“他守着线。”祁照影说,“线断没断,他看着。”
祁照影把簿页一张一张取出来,另铺一张白纸在旁边,照原样誊了一遍。日期誊两遍,当价誊两遍,连那半个“衡”字,她也拿薄纸蒙着描了下来。描完举到窗光底下,跟原蜕叠在一处比了比,描口和印口严丝合缝,不差分毫。她把描纸折好,收进袖袋,原件推还给老掌柜。沈聿把自己抄的那份收进袖中。
“回府备案,不入正卷,入暗卷。”他说,“今日这屋里三个人知道的事,眼下再加两个不该知道的。”
“哪两个?”
“到了你知道的时候,你自然知道。”
两人起身出后堂。老掌柜送到柜边,忽然又叫了她一声。
“姑娘。”
她回头。
“你方才问我,若你也有半枚印蜕。”老掌柜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第七回来取匣的那个年轻人,取完匣,临出门,在柜上留了一句话。他说,往后若有个提布包的姑娘来对契,请她别对。”
老掌柜看着她,喉头动了动,才把后半句说完:“他说,对上了,姑娘就走不了了。”
祁照影提着布包的那只手,指节收紧了一下。
“他什么时候留的话?”
“头七那天,酉时末。”老掌柜说,“取匣之前留的。取匣之前,就知道姑娘会来。”
出了恒昌号,日头已经偏西。沈聿走在她侧后半步,两个差役远远跟上来。走过两条街,两个人都没说话,各想各的账。
到了巷口,沈聿先开口:“听明白了吗?”
“听明白了。”祁照影说,“他不是防着我去取匣。他是告诉我,那条线上,有我的位置。”
“要么是杀你的位置,要么是用你的位置。”沈聿说,“他挑了个客气的说法,把你往用的那边引。这话留得越客气,越吓人。”
祁照影没接这句。她在心里过账。七回死当,暗账对上七次借画还画。头七那天,旧线重新激活,新印照老样刻成,半枚“衡”字骑缝。取匣的人料到她会来,提前留了话。这四样摆在一处,只得出一条解释:上头的人在重新开线。旧线烧过一遍,如今要重新传人。传话,还是送东西?
若是送东西——这条线上走的一直是画。旧画清得差不多了,往里进的,该是新画。新画得有人画。宫里的手。她把这四个字在心里搁下,没有再往深处想,眼下够不着的,先记账。
她忽然站住了。
“怎么了?”沈聿问。
“名录。”她说,“发卖那二十一件的名录,买主来路,我只盘到第九件。”
“第十件呢?”
祁照影把布包往肩上提了提,抬脚往京兆府的方向走。“第十件的主家,姓隋。”
沈聿跟上来,脚步慢了半拍。“隋?渡口那个老隋?”
“不知道是不是一个隋。”她说,“回去对籍册。京兆府存着市易过户的底档,京城里姓隋的画主数得出来几家,一查便知。”
“那现在就去。天黑前能查完。”
两个人加快了脚步。走出巷口的时候,祁照影回头朝西市的方向看了一眼。恒昌号的幌子在长街那头晃,隔得远,看不太真切。
印蜕。半枚,骑缝,一个“衡”字。老印疲了,新印还齐整。照老样子新刻一枚印的人,手上得先有一枚印样。
她在心里把“印蜕”两个字又过了一遍,第三遍。然后她摸了摸袖袋里那张描好的薄纸,纸角还带着窗光晒过的温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