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期限的第二天夜里,京兆府的市易底档查完,祁照影没回住处,先把发卖名录又摊开了一遍。
名录第十七号那一行写得极简:旧画一轴,绢本雪景,无款识。备注栏里四个小字——原主存疑。她当日核册的时候,这四个字从眼皮底下过了一遍,没多想。如今再看,她把画事账的副本也调出来,两页并排摆着,一个字一个字地对。对到那一行的出处,她停了笔。
当年并库点数的时候,这一件是从裴府并来的库里点出来的。册上写的是裴府旧藏,实物上手却是民间裱工的活,绢是民绢,轴头是市面上的杂木。经手人核出这是登记错登,一件民产误入了官册,本该撤下,可名字已经上了册,层层画押撤不动,就随手归进了掩护件里,跟着一起发卖。编号错登,倒成了它的护身符——温砚的目次上没有它,无面按目次清画,清不到它的头上。
画的名字,祁照影不是从册子上认得的。半年前渡口柴房传话,茶盏底压着粗纸,倒排的数字之外,末尾多画了一笔寒鸦。她当时只当是暗记的一式。现在把温砚的三式暗记翻出来逐一比对,那一笔哪一式都对不上。守规矩守到骨头里的老隋,在传话纸上多画一笔寒鸦,只有一种解释:那晚他心里搁着的,是一轴画。
一轴绢本雪景,无款识。雪景里画寒鸦的,西市裱行的人都知道那一号,《寒林归鸦图》,隋家祖传的旧画。隋家当年是西市裱画的人家,卷进画案抄了家,产业没官。抄没单子上就有这轴画。发卖前夜,隋家八岁的儿子病死了,老隋进了内廷司当书吏,一当十年。画从此没了下落。
十年不赎,不是不想,是不能。她把这八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,收了纸,第二天一早去内廷司。
老隋在书库里给一批新到的画轴编号。见她进来,手上的活没停,只起身把库门掩严了。祁照影把名录、画事账、底档三张纸摆在他案上,一张一张按下去。
“第十七号,《寒林归鸦图》。”她说,“掩护件,编号错登。老隋,这画我盘到了。”
编号的笔停住了。老人搁笔,垂着眼,把案上三张纸慢慢推回她那一边,手压在最上头那张纸上,压了好一会儿才松开。
“姑娘查守画人,查到我头上,这是第几回了?”
“数不清了。”
“那就再添一回,我只说一遍。”老隋说,“当年挑我入司的,是温砚。他挑我,不为我能干,为的是我恨。裴府抄了我的家,我儿子死在发卖前夜,这笔账我记了十年,满京城记得比我久的,没有几个人。温砚看中的就是这个,恨得最久的人,守得最稳。他要一条十年不动窝的看门狗,寻我这样的,不好找。”
祁照影的手在案沿上收拢了一下。
“所以你替温砚守画,守的是仇人家里出来的东西。”
“守画不是替裴家守,是替往后的日子守。”老隋说,“画在,账在;账在,翻案有据。我儿子死了没人问,可画上的冤,早晚有人问。温砚死了,我以为这条线断了,姑娘把它接上了。这个我心里有数。”
库房里静了一息,外头廊上有脚步声过去,又远了。祁照影才开口。
“画该发还。这不是替还——当年抄家文书我调过,编号错登,民产误入官册,画本就不该入库,更不该当裴府的产业发卖。弘文馆有勘验民产的成例,我出一道勘验,把它正名,合法归隋。”
老隋摇头。摇得很慢,可摇得实。
“不行。一扣、一验、一正名,档案上就有了字。字是留给人看的。第二天就有人问:谁验的,为何验,一查查到内廷司一个老书吏头上,我这十年的暗桩一夜就露。露了我一个,名单上那十行跟着露。”
“那画就一直挂在暗处?”
“姑娘,有些债,不能替人还。”老隋说,“我自己还,还得起。”
祁照影沉默了。她把三张纸收拢,又摊开,来回两遍。半晌,她换了一条思路。
“不当官家的证,也不留暗处。第三条路——让它按规矩被买走。”她说,“买卖本身就是最干净的路数。你出面买自家被抄的画,俸银的账迟早有人核。换个人买,买主是个外姓,档案上是笔再普通不过的成交。三个月后走一道私契转手,落到谁家,官册上不过再添一行字。落到你家,就是你家的私藏。当年怎么进怎么出,没人问第二眼。”
老隋抬眼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谁买?”
“我。我自己的银钱,俸禄加裱工攒的,账目干净,谁核都不怕。”她说,“一轴没名头的旧绢本,市价不过十两上下。我出得起。”
老人不接话,也不看纸了,就看着案角。看了一盏茶的工夫,指头在案面上动了两下,没有别的动作。
“……那就麻烦姑娘,当一回买主。”
她起身去开门。手搭上门闩,老隋在身后又开了口。
“姑娘。画买回去,先别急着转手,挂三个月,看熟了再说。”他说,“那画上有一角是补的——我儿子五岁那年裁绢裁坏了,我补的。别人认不出,我认得出。”
“我也认得出。”祁照影说,“补绢的手路跟补画一个理。第十七号上手那天我就看过,那一角补得比原绢还稳。”
老隋没接这句。他重新拿起编号的笔,蘸了墨,把方才停下的那轴画编完号,搁下笔,才说了句不相干的话:“发卖赶月末那一场。人多,眼杂。”
“人多眼杂才好。”她说,“一笔小买卖,越没人看第二眼,越稳。”
她出了书库,往弘文馆走。半路上把这笔账在心里又核了一遍:银钱是自己柜里的,账目经得起查;画到手挂满三个月,再走私契转回隋家。每一步都是明路,没有一步沾官银。
月末发卖那天,她没跟馆里任何人提一个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