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方“衡”字印,她刻了三个晚上。
老印疲,新印齐。她照着从恒昌号描回来的薄纸刻,走的却是反路子:先把字口刻得齐整,再用细锉一点点磨毛,磨出多年使用才有的疲态。头一晚磨过了,印蜕发虚,像浸过水;第二晚收着劲磨,试了七八张印蜕,一张一张跟掌柜存档的前六回旧蜕比对,比到第七张,印口毛边的走向对上了,分毫不差。她把这张留作对契的正蜕,其余的烧了。
印蜕解决了,剩下口气。裴无咎说过,暗语三个字,字一样,口气不一样,问的人问货,答的人问人,这条线防的就是半懂的人。半懂的人拿着印蜕来,答对了字,答错了口气,当天夜里就该“病故”了。她把这句话掂了两天,掂完认定一件事:那条线上有她的位置。头七那天取匣人留给掌柜的话,放话却不拦人,那是一句活扣,他在等她自己走进去。
那她就走进去,可走进去的方式得她来挑。匣子送进去,人不进去。
头一天午后,她提着一只缠枝纹画匣进了恒昌号。匣里封着一卷粗纸,外头裹了素绢,卷口压得跟真画轴一个分量。柜上当值的是老掌柜自己。她把匣子搁上柜台,说要死当。老掌柜开匣看了一眼——只看绢面,没看里头,规矩不看——然后问印蜕。她递过去。
老掌柜捏着那半张纸,对着窗光验了有一会儿。验完,他的眼皮抬了一下,没抬第二下,把印蜕压回柜上,开口问了三个字。
“画安否?”
她答了同样的三个字,答得慢,尾音往下沉。问货的人要的是货的准信,回话的人回的是人的口气。这一口气她在心里练了两个晚上,练到出口不用想。
老掌柜收了匣,开当票,二两,当期三十年,笔迹跟簿上第七回一个路数。她揣着当票出了正门。当日,这份匣单会照例报上线,线上的人看见的讯息只有一条:西市有一件货,纪事图,待收。至于匣子,她当夜从后门取走了,留给线上的,是一只封好的空匣。柜上另外记着“预取回押”的私账,老掌柜肯记这一笔,是那天沈聿留给他的话起了作用。
线是活的,饵放下去了。剩下的事只有等。
第三日夜里,饵被咬了。
起火的地方在西市南巷一处私宅,二更起火,三更扑灭。祁照影赶到的时候,火场外围了一圈人,京兆府的差役拉着绳。她站在绳外头,没动。
沈聿在里头,隔着绳看见她,招了下手。“你倒是来得慢。”
“我在等他走。”她说,“火是二更起的,放火的人到二更半就该撤了。守着火场看的人,是给巡街的人看的。我不看火,我等人散。”
“人散得差不多了,进来看吧。”
她掀绳进去,走到火场边缘一处没烧透的廊下。廊下摆着一只木匣,缠枝纹,二尺一寸,匣身烧得半焦,匣盖开着,里头是一堆灰。灰里缠着烧剩的绢丝,两枚铜轴头烧得发黑。她蹲下去,不碰灰,先看轴头。轴头里侧有一道刻痕,编号的走向她认得,是库房编号的手路,跟裴府并库那批的刻法一脉。
“《大殓图》。”她说。
“发卖前就下落不明的那件?”沈聿蹲到她旁边,“名录上挂着号,实物没影的那件?”
“就是它。”祁照影盯着那堆灰,“明面上它失踪了半年,实际上它一直在线上走。我放出去的消息是纪事图待收,他收到消息,先把手里的真货烧了,两边对口径。往后谁来查《大殓图》,顺着发卖名录追到头,只能追到这一堆灰。查无此画。”
“三天就动手,倒是不拖。”沈聿拨开灰堆边上的一块焦木,指给她看,“再看这个。烧画用的不是火折子,也不是蜡烛,是灯油,整瓶泼下去的。廊柱上泼痕齐腰高,两个方向的泼口,泼匀了才点的火。”
“从哪儿看出来的?”
“泼油的手势。慌了的人拎着画跑,画烧在半路,灰落一路。他不跑,他把画摆进匣子,匣子端端正正搁在廊下烧。”沈聿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烧画的人不怕留痕,说明这火是烧给看的。”
“不对。”祁照影摇头,“烧给看的火要观众,要人传出去烧的是什么。这火起在私宅后廊,二更天,围过来的全是街坊,没一个人知道烧的是什么,连宅子的主人,你自己查过,是个常年不在京的绸缎商,借住了人家空宅。他不是烧给看的,他是烧给查的。查无此画,案就断半截。他算准了有人会顺着名录追这件,追到头只剩灰,案子到这儿就断气。”
“那你的饵呢?”沈聿问,“他咬没咬?”
“咬了,咬歪了。”她说,“他把我的假消息当成了线上冒出来的活口,先烧真货灭口,再来收我的假货。他去恒昌号取匣的时候,取到的会是一卷粗纸。到那时他就知道两件事:消息是假的,放假消息的人会读画。”
“知道你在线外头,他会掉头找你。”
“他早知道我在。”祁照影说,“头七那天他就留了话。这一回他知道的更多一层——京城里会读画的人,不止守画那几个,还有人能往线里放假货。找我的路数,他会换个方向。”
沈聿把这话在嘴里过了一遍,没接下去,转脸吩咐差役把焦匣连灰一并抬回府里封存。祁照影在火场外围绕了一整圈,灰堆的位置、泼口的方向、廊下摆匣的间距,一样一样记在纸上。记完,天边已经泛灰。她没回住处,拐去了照影斋旧址。
斋子早封了门,她从后墙的暗口进去。东墙的暗格还在,活动砖一块一块拆下来,里头一个油布包,包得严实。她把油布包搬到旧案上,解开。
里头是一叠装裱好的底本。《大殓图》全套,十二幅,从起灵、举幡、空轿、入殓,一路到安厝,每一幅都是她复核特库那半年里,一晚一晚对着原迹默摹下来的。绢丝的走向、墨色的浓淡、款识那一角后补的痕迹,全照着原样落笔。十二幅她摹完装裱完,封进墙里,原迹留在库里走它的官册。
火场那一堆灰,烧掉的是原迹。原迹没了,不可逆。官册上从此查无此画。
可画面还在她笔下。她把十二幅底本一幅一幅在案上展开,展到第七幅,手停了一下。这一幅的角落里画着一个捧物的人,那人手里的物件,姿态古怪,跟恒昌号那半枚“衡”字一样,是个没解开的谜面。她当时对着原迹看了三夜没看透。如今原迹成灰,谜面只剩她笔下这一份。
“温先生。”她对着展开的底本,低声说了一句,“你留人在画里,我留画在纸上。”
底本重新收拢,油布包好,贴身夹着。她从暗口出去的时候,天蒙蒙亮,街上没几个人。刚走到巷口,沈聿的一个差役迎面跑来,跑得急,喘着,话是从喘里挤出来的。
“祁女官——沈大人叫小人满街寻你,刑部那边出事了,”
差役扶着墙缓了一口气,才把话说囫囵。
“太傅裴无咎,昨夜暴毙了。”
她提着油布包的手,指尖一节一节收紧,油布的边角在指头底下压出折痕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