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无咎的死讯是黎明传到京兆府的,辰时没到,沈聿就把勘验会定了下来,就在当天,理由现成:火场里抬回来的焦匣还没验,真迹灭失,案卷上一片空白,得先把这个空填上。
会设在京兆府的签押大堂。到的人不多:沈聿主位,两名推官,一名仵作出身的典史,再就是书吏和祁照影。她以弘文馆鉴画女官的身份到场,手里提着那个油布包。
沈聿先叫差役把焦匣抬上堂。匣身半焦,匣盖启开,灰堆原样封在匣里,没动过分毫。典史验灰,验出绢丝、铜轴、灯油的残留,一项一项报。报完,沈聿把一卷装裱好的底本在长案上铺开。
一幅,两幅,十二幅,一路铺到案尾。
年长的那位推官姓严,主管刑名十余年,看了两幅,眉头就锁起来了。
“沈大人。”他开口,“真迹都烧成灰了,拿一卷摹本做什么用?摹本岂可为证?谁画的?照着什么画的?原物已灭,摹本连个对质的东西都没有。”
沈聿不答,只看祁照影。
她走到案前,先报身份程序:“弘文馆鉴画女官祁照影。这十二幅底本,出自我手。摹的时间在半年前,复核特库发卖画件的时候。馆里的成例,鉴画官过目所有待勘画件,例行默摹存底——眼睛会看错,笔下留样的东西不会。这一道程序写在馆志第……”
“程序我知道。”严推官打断她,“弘文馆有这一条,我经手过馆里的案子。可摹本是仿手,仿手的笔底下能添能减。真迹在,摹本对得上真迹,才算数。真迹如今是一堆灰,你摹成什么样,就说什么样?”
“大人问得对。”祁照影说,“所以我先答程序,再答效力。摹在半年前,烧在昨夜。程序在先,焚毁在后。馆志上记着我入馆以来每一件过目画件的默摹档,档上有日期,有画名,有当值同僚的副画押。我不必自证,档自己证我。”
“日期能造。”
“造得了日期,造不了半年的墨。”她指着底本,“墨色的沉浮是日子养出来的,新墨浮,旧墨沉,裱工的浆口也是。大人若疑,可提馆里的画师来验,验墨,验裱,验我半年的档。一样一样验,验得过,再说效力。”
严推官盯着那排底本看了一会儿,没再咬程序,换了个口。“就算摹得真。摹本终归是摹本。你说它是《大殓图》,它就是?”
“说它是什么,不看我的嘴,看画自己。”祁照影提起笔,蘸了墨,走到案尾那幅底本的右下角,悬腕落了一行小字:某年月日,照影摹于画亡之前。写完,笔搁下,才接着说,“大人再看这个。”
她把第七幅推到严推官面前。这一幅画的是灵堂正景:灵幄五层,幄下停着梓宫,执事官分班肃立,班次、幞头、袍色,一笔一笔都画得分明。
“幄是五层,梓宫形制,班次的官阶,都在画上。这些大人比我熟,不用我讲。”她的手指移到梓宫一角,停住,“看这里。画师在梓宫的掩缝处,落了一笔异色。”
严推官俯身去看。梓宫掩缝处露着一只手,覆眼、覆发都依着礼制,唯独指甲的位置,画师用淡墨渲过一层,渲出的颜色发乌发青。丧仪画里,不画这个。画师画了。
“这一笔,是添不出也减不得的。”祁照影说,“若是我仿的时候添的,我添它做什么?它不合画理。真迹上它就在,我照着摹,摹本上它才在。大人若还疑,火场的灰就在匣里,绢灰的分量可以称,称出来够不够一幅整绢的画,够不够十二幅的分量,一称便知烧的是真东西。”
堂上静了一息。严推官看那一角指甲,看了很久。
“指甲乌青。”他低声念了一遍,直起身,没再质疑摹本,转向沈聿,“沈大人,若这画是真的,这一笔就是这案子头一个不该有的东西。”
“所以入卷。”沈聿说。
他提笔当场落批:一、《大殓图》真迹灭失,火场勘验记录附卷;二、鉴画官默摹底本十二幅,入卷存证;三、两相并读,画亡证存。批完押了印,交书吏誊录。
书吏誊卷的时候,堂上散了一半的人。严推官临走前又踱回案边,看了那行小字一眼。“摹于画亡之前。”他哼了一声,“姑娘这一行字,写得比画还狠。”
“差事练的。”她说。
人到齐时是辰时,散的时候过午。祁照影把十二幅底本亲手卷好,交给书吏装匣,入府库封存。交割完,沈聿把她留了一步,两人站在堂外的廊下。
“堂上还有半句话,你没说。”沈聿说。
“说了案就重了,说的人就得担。”祁照影看着他,“不过跟你,说全了不碍事。”她朝府库的方向看了一眼,“那幅画,画的不是丧仪。是验尸。画师把验出来的东西,画进了丧仪的规制里。指甲乌青是入卷的第一笔。后头还有什么,得把十二幅连起来读。”
“连起来读,读出来是什么?”
“还没读透。”她说,“读透了,先进卷宗,不先进嘴。”
沈聿点头,没追。他往刑部的方向看了一眼,天色阴着,那边的檐角压在灰云底下。
“裴无咎的案子,刑部报的是‘暴毙’,今早验的尸。”他说,“仵作初验无伤,再验还没批。你昨夜那句——链头死在牢里,链断一半,如今断给你看了。”
“断一半,还有一半。”祁照影说,“他交出来的路径、暗语、名录,都在卷里。人死了,字没死。开春画押的事落空了,可他狱中两回传话的笔录都在,岑狱卒记的,一样是证。”
“岑狱卒。”沈聿顿了一下,“昨夜当值的牢卒,今早告了假,人没影了。”
她的脚步停了半息。
“告假的事,什么时候报上来的?”
“辰时。跟暴毙的消息前后脚。”沈聿说,“我已经派人去他家里看了。屋里空了,炕是凉的。”
祁照影把袖袋里那份裴无咎路径的抄件位置按了按,隔着衣料确认它还在。
“那这案子,从今早起,就不是断了一半。”她说,“是有人连夜在剪线。裴无咎是线头,岑狱卒是线边。往下剪,剪的是名单。”
“名单在谁手里?”
“一半在你手里。”她说,“一半在守画人手里。都不在我身上——这一条,从今天起,比昨天更要紧。”
沈聿进堂去了。她站在廊下没动,看着府库封匣的差役上锁、贴封条、压印。封条压好了,差役捧着匣子进去,库门合上,落锁的声音在廊下听得很清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