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文是三天后的午时到的京兆府。
一页纸,字数不多,分量压手:裴案赃物已清点完毕,人犯已决,卷宗封存,余卷移送大理寺备案。落印是刑部和大理寺会衔,往上追,追到的是御史中丞的签发。
沈聿把公文在案头压平了,取印的手停在半空,停了有五息。
“已决?”他说,“决的是谁?裴无咎没过堂,没定谳,没勾决。暴毙的案子仵作初验无伤,再验的批文还压着没下。人怎么就‘已决’了?”
他手收回来,没盖印。差役在堂下等着回文,等了半晌,等来的是沈聿一句话:“回文我明日亲送。公文留下。”
差役走了,沈聿把祁照影从弘文馆请了过来。两人对着那页公文坐了一个下午。
“朝中出手了。”沈聿说,“定性是贪墨案办结。裴府的产业清了,裴无咎人死了,账就平了。你要的纪事图,摹本;血书,拓片;灭口的链,温砚的暗账——全数要求封卷。封进库里,上三道锁,三十年不见天日。”
“上头凭什么催得这么急?”
“凭我是个判官。”沈聿说,“公文压下来,我不封,就是抗命。抗命的判官,顶子说摘就摘。摘了顶子,换个人来,一炷香就封完了。他们在等我自己把脖子伸过去。”
“那你伸不伸?”
“不伸。”沈聿说,“他们的公文说‘人犯已决’,可裴无咎的案子在刑部挂着的是‘暴毙未结’,暴毙未结就是命案,命官死在狱中,按《狱官令》要勘、要验、要奏。这一条不结,裴案就结不了。还有守画人两案,恒昌号那条线引出来的灭口案,京兆府立的案,一天没销。案没完,卷不能封。这是法理,不是我的脾气。”
他顿了顿,接着说:“他们暂时捏不着我的把柄。押文书的日子、勘验的次序、请示的格式,我一样没落错。他们只能拖,行文来驳,我行文回去,一来一回,一个月就过去了。一个月里,够发生很多事。”
“也够清算很多人。”祁照影说,“封卷是第一步。卷封不住,接下来压的就是人。先摘你,再办我,馆里那头,何执中的‘无懈可击’,我记着呢。”
沈聿看了她一眼。“你的东西呢?”
“在。”她说,“都在。正因为都在一处,才要动。”
当夜她回了住处,做分置。
三样最要紧的东西,拆成三路。
第一路,摹本底册。底本正卷已入京兆府的府库封存,她又留了一套自誊的底册,十二幅的画面记录、笔顺、款识考订,誊成一本册子。这一本,送御史台。不送当值的御史,送告老还乡住在城南的旧吏——当年在任时以敢言出名、致仕后门生故吏还走动的老家伙。她不登门,册子走书肆的路,夹在一批托卖的旧画论里,由相熟的书商代送。收不收,看天。收了,就是御史台墙外埋的一颗种子。
第二路,路径全图。裴无咎那卷路径,她连夜誊了一份,跟恒昌号死当簿页的抄件、暗账的节录并作一包。这一包出京,走官驿——走的正是幼子安置那条线。文书南下,随行夹带。官驿文书千里留痕,每一站签押,箱笼有封。人在半路动手要留痕,纸藏在公文里,反而最稳。到了湖州,收件的是孩子外祖家那一支的远房,名册上是个真实的收件人,跟案子无涉。她只求它出京、落地、留存,不求它今日有用。
第三路,正本。她手边一切原件底稿——温砚手札的抄录、老隋誊的十九笔借画名录、印蜕的描纸、老隋传话的粗纸,归拢进油布包,封回照影斋旧址东墙的暗格。旧斋封着门,墙里比任何库房都稳。
三路做完,天快亮了。她刚把最后一块活动砖归位,老隋的讯就到了。渡口的暗记,灯影传讯,三长一短。她赶到柴房,茶盏底下压着一张粗纸,字比往常写得急。
“内廷司上头递话:司里有人问起了馆里那位鉴画的女官,问了两回,问的是籍贯、师承、平日出入。嘱姑娘安静些,近日少入西市,少碰当铺的账。”
她把纸条烧了,坐在柴房里过了一刻。
宫里有人在问她。问籍贯,是要查她的来路;问师承,是要查她那双眼睛是谁教的;问出入,是在排她的行踪。排行踪的人,不是冲一个女官的日常来的。
她没慌。慌没有用。她做的只有一件事:把这几日自己的出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去掉一切可以省掉的行迹。当铺不再去,恒昌号那边老掌柜自会守约;渡口只走灯讯,不走人;弘文馆照常点卯,差事照常当,一页画照常验。越安静的人,盯的人越难找出动静。
第二天,沈聿的回文发出去了,他在堂上当着书吏的面写的,一字一句都是法理:裴无咎暴毙未勘结,守画人两案未销,卷不能封,候命再议。写完押印,亲手交给来使。
送走来使,他在廊下跟祁照影碰了一面。
“明日他们行文来驳,我行文回去。”他说,“驳到驳不动我,就会换法子。要摘我的顶子,让他们来摘。”
“顶子摘了,人还在,卷还在。”祁照影说,“这才是你赢的地方。他们摘顶子要走的程序,比我们封卷要走的程序还长。你每拖一天,墙里那个暗格就稳一天,湖州那个箱子就走远一站。”
沈聿笑了一下,笑得很短。“你倒是替我想得开。”
“不是想得开。”她说,“是数得清。”
当夜,她在灯下盘点手里的牌。
摹本底册,一套在御史台墙外,一套在府库,画面在她脑子里。老隋的十九笔名录,正本在她手里。温砚手札抄录,暗账节录,死当簿页抄件,路径全图,印蜕描纸,半个血字的拓片在沈聿处,笔顺在她心里。还有一条活线,恒昌号还在收匣,冯烛守着渡口,老隋在司里坐着。
牌一张一张数过去,数完,她把灯芯拨暗了些。
牌不少。可她清楚缺的是什么。这些牌,每一张都经得起验,每一张都钉得住一环,可它们全是“库里”的牌,封得住,驳得回,压得下。要让这些牌见天日,得有一张桌子,够大的桌子,大到把卷宗摊开的时候,压卷的手伸不进来。
御史台是一张桌子,但不够大,还得等种子发芽。三司是一张,可三司的堂官,如今还坐在行文来驳的那一边。
她在纸上把心里的牌序重排了一遍,排到最后,笔停在空处。
“缺一张桌子。”她低声自语,“够大的那种。”
窗外更鼓敲了三更。她吹了灯,在黑暗里坐着,把“够大的桌子”这五个字翻来覆去地想。想到更鼓敲过,也没想出那张桌子在哪。
但灯灭之前,她在纸的末尾另起一行,写了六个字:别急,先等种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