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,画院重开考选的告示贴出来。裴案之后画院缺员,新谱重启,补待诏六名、鉴画副使一名。告示贴在礼部门外的粉墙上,第一天她去看了一次,第三天又去看了一次,第七天告示底下添了一行小字,注明鉴画一科也开考,她又去看了一次。
看第三次的时候,冯烛的讯也到了,四个字:考选可入。
报名那日,画院门房设了一张案,报名簿摊开,笔墨现成。排队的人不少,多是各州荐来的画生,也有京里游学的散人。轮到她,门房的吏员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头看了看她递的名帖。
“弘文馆的女官?”吏员的笔停了,“女官应考,有先例,可不多。籍贯,父名。”
她提笔。写到父名一栏,笔顿了一顿。顿的那一下不长,落下去的字很稳。
“父,祁山,原画院待诏。”
笔搁下的时候,窗外的蝉正好叫了第一声。
门房里安静了一小截。离她两步远的一个画生侧过头来,跟同伴咬耳朵,声音没压住:“她就是那个裁画的……裴案里说,裴府那批假画,是她一眼裁出来的。”
同伴“嘘”了一声。吏员的笔在簿上走完,翻考牌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,什么也没说,把收执递给她。
出了门房,何执中在街对面的茶棚底下坐着,没叫她,是她自己走过去的。何执中给她让了半张凳,先给自己的茶碗续了水,才开口。
“报名了?”
“报了。”
“本官一句话的事。”何执中说,“弘文馆向画院荐补一个人,走馆牒,不用考试,你如今的考语,写得出这份荐书。补进去,鉴画副使起步,何必去跟一帮画生挤三场。”
“谢大人。”祁照影说,“可我爹的名字,得我自己写上去。荐进去,簿上写的是‘弘文馆荐’;考进去,簿上写的是‘祁山之女,父名亲书’。这两个写法,往后差得远。”
何执中端着茶碗,看了她一会儿。“你这算盘,本官听着,不像为了官阶。”
“不是为了官阶。”她说,“画院的档上,我爹的名字如今挂在待诏的末尾,挂在‘获罪’两个字后头。我考进画院,他那一行档,就有人替他续。续的是他的女儿,凭本事进来的那种续。”
“嗯。”何执中把茶喝了,“那你考。本官一句话都不说,荐书一个字不写。你若落榜,也别回来找本官。”
“落榜是我自己落榜。”她说,“找大人做什么。”
何执中笑了一声,搁下茶钱,先走了。
之后的日子,她没去闭门苦练。画院考选三场,试鉴、试摹、试文。试摹和试文,她这些年没生疏过。她要备的只有一件事:把那套“辨纸、辨墨、辨心”重新过一遍手。
这套法子是温砚教给她父亲的,父亲教给她的。辨纸,看帘纹、看浆口、看补绢的手路;辨墨,看墨色沉浮、看胶性新旧、看一笔里几次蘸墨的接痕;辨心,看画的人下笔时怕不怕——怕的人笔底下有让,不怕的人笔底下有抢。她这些年断案,用的全是这套,可考试和断案不一样,断案没有时限,考试一场一日,几百件考品里挑真伪,眼睛要快,快了不能浮。她每天早上先静半个时辰,再练:把老隋那轴《寒林归鸦图》的默摹本挂起来,一刻钟内报出补绢的那一角,报十回,回回要中;把自己十年前临的旧稿混进新摹的堆里,闭着眼摸纸,摸出哪一张是哪一年的。手上的准头回来了,比十年前还稳。
考前三日,画院开放看场。考生可以进旧讲堂认座次。
她去了。旧讲堂她小时候来过,父亲当值的时候她在这里的地砖上描过门槛上的花纹。讲堂的座次按报名的序排,条案一排一排,对着门的位置最靠里。父亲的旧位她知道,第三排,正对着门,当年那个位置采光最稳,鉴画的人挑的就是光。
她站在门口,往第三排看了一眼。如今第三排摆的还是条案,案上压着考号的纸签。她看了一眼,没有坐。她在自己的序位上站了站,那是靠边的一排,就走了。
出来的时候遇见几个同看的考生,认出她的又咬了一回耳朵。这回的话她听全了:“听说她进过特库,裴府三十七件是她核的”“弘文馆的女官来抢画院的饭碗,画生还活不活”。她没回头。
发考牌那日,她自己去的。号牌一枚,木牌烙字:照字七号。她把号牌收进袖中,袖袋里那枚从火场抬回来的焦轴头也在,两样东西碰在一处,轻轻响了一下。
回去的路上过西市,市易署大堂前的旧粉墙上还留着发卖那日的告示残纸。她走过去,没有停,只在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。
三日后开考。第一场,试鉴。
应试的画师,报上来的有四十多人。她挨个看了名单,大半是画院旧人,也有几个生面孔。生面孔她一个个记下了——她如今看得最重的,从来不是熟人的熟处,是生人的生处。
她把考选的规程从头到尾问了一遍,回来把要用得上的眼力在心里列了个单子:绢的新旧、浆的层次、款印的收笔、跋的年月。哪一样先看,哪一样后看,看的次序就是破题的次序。列完,她把单子默了两遍,收进脑子里——考场上,纸笔未必是自己的,脑子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