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考那日,旧讲堂里摆了四十张条案。照字七号的位置在靠边一排,晨光从窗格里进来,落在案上正好。考生入座,监场的有三人:主考官是画院的待诏顾岩,四十多岁,另有两名画院的老师傅帮着抬考品。
试鉴一场,考品十二件,每件限时一炷香,鉴真伪,写依据。真伪的分布不告诉人,全凭自己的眼。
前几件是寻常路数:一件临得细的赝本,绢新做旧,帘纹里浆气没褪干净;一件真迹,印蜕齐全,笔性老到;一件仿款,款识的墨色比画面的墨色浮了半层。她一路写下来,笔不快也不慢。
第六件抬上来的时候,满堂的动静变了。
那是一件绢本花鸟,双钩填彩,画的是腊梅山雀。绢是旧绢,包浆沉,边口的磨损自然;墨色入绢三分,印蜕盖得端正,连虫蛀都蛀在了该蛀的地方——绢本卷收百年,虫蛀的走向顺着卷势,这一件的蛀眼,一排排顺着卷势走,一处不多,一处不少。
前后的考生陆陆续续落笔。她听见邻案的人在纸上写字的窸窣声,又听见后排有人低低叹了口气,是行家见了真东西的那声叹。一炷香过半,堂上已有七八张卷子交了。
她的笔悬着,没落。
绢对,墨对,印对,蛀对。四样全对的东西,最该多看一眼。她把画抬到光里,先辨纸:帘纹是老帘,浆口在边口的几处补绢上,她凑近了看,浆口的色泽跟绢面差着极薄的一层意思。再辨墨:墨色沉是沉,可填彩的那几处颜色,胶性太齐了,同一天画的画,胶性才齐;一张隔了十几年的补笔,胶性会有先后。这一件全画上下,胶性齐得像一天里完成的。
一天里完成的画,做在十年前的旧绢上。
她提笔,在卷子上写。写完,四个字:绢旧墨新,真在日常。
“真在日常”四个字后头,她补了一行小注:绢为旧绢,画为新画。补绢之浆性偏新,与绢面包浆不合;填彩胶性通体划一,无年月先后之差。此画以旧绢欺鉴绢之眼,以齐整欺鉴墨之眼。日常之画,真处应有一日之齐,不应有十年之齐。故此件为伪,作伪者深谙鉴定路数。
写完交卷。她把卷子压在案角的时候,看见前后几案的人朝她这边看,有人瞄见了她卷子上那个“伪”字,眼神里是看外行的怜悯。
散场那日午后,初评的等次贴了出来。她的卷子排在末等。
末等的批语只有一行:“考品经院中核验为真迹,该生误鉴,据实降等。”她站在榜前把这一行看完,没说话。排在她前头的卷子,第六件那一栏,清一色的“真”。
考生里认得她的人又有了新话:“裴案里裁画的女官,也有走眼的时候。”这话传得比她考第一还快。
第二天复试。复试是院正亲监,为的是初评末等的考生有疑可以当堂复鉴,画的规矩是老规矩,十年用一次都算多,这一回院正点了头,说是既然有争议卷,索性当面验个明白。
复试设在大堂,院正坐上首,顾岩在下首陪着,两名老师傅抬考品。第六件重新抬上来,挂在架上。院正先讲了规矩:“此件院中已验为真。末等考生,你若有疑,当堂复鉴;鉴不出道理,维持末等。鉴得出道理,重议。”
满堂的考生在两侧旁听。祁照影出列,走到画前,先行了一礼。
“学生请求验浆。”
“验浆?”
“此画的绢是旧绢,补口四处。学生请以热水的汽熏补口。旧浆经年,胶质沉降,熏之不泛白;新浆未沉,遇汽则泛白,一熏即明。请院正赐一盏热水。”
堂上静了一息。顾岩在下首开口,声音不高:“绢都验过了,是旧绢。浆口那点东西,值当动热水?”
“值当。”祁照影说,“因为这张画的真伪,就藏在这点浆上。作伪的人拿十年前的旧绢做新画,绢这一关,他过了;墨色可以做旧,墨这一关,他也过了。可补绢的浆是后补的——补绢要浆,浆是新浆。他算的是鉴画的人只鉴绢、鉴墨、鉴印,不鉴浆。学生若也只鉴前三样,这一件学生也判真。”
院正看了顾岩一眼,抬手:“赐热水。”
老师傅端来一盏滚水。祁照影用一块干净的白绢罩着盏口,让水汽往画上那处补口的方向熏。她熏得慢,一寸一寸地移。熏到第三处补口的时候,白绢上的水汽凝下来,画上那处补口的边缘,浮起一线极淡的白。
“泛白了。”旁边一个老师傅凑近了看,看了两眼,直起腰。
她又熏第四处,一样泛白。前后四处补口,处处的浆都泛白。她退后一步,向院正复命:“四处补口,浆皆新浆。旧绢上补新绢,浆性尚且要数年才沉;这浆熏之即白,是数月内的新浆。数月内补的绢,装在一张号称百年的画上。画伪。”
堂上没人说话。院正从上首下来,自己走到画前,对着那一线白看了很久,回头问顾岩:“初评怎么验的?”
顾岩的嘴动了一下,话没出来。他验的是绢、墨、印、蛀,四样,跟这满堂考生验的一样。他也是被人算进去的那一个——出题的人,本就没打算让人从浆上入手。可这话他说不出来,说出来就等于承认,出考品的库和判卷的手,全在同一处失了眼。他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下官验之不细。”
真正开口的是抬画的老师傅里年长的那位。姓梁,画院裱作里待了三十多年,头发全白了。他从画架前走过来,盯着祁照影的手看,她手里还捏着那块熏过的白绢。
“这一手。”梁师傅说,“热水汽熏补口,看浆泛不泛白。”他的声音放得很慢,“这一手,当年祁待诏也这样教。老朽在裱作里当学徒那年,祁待诏来库房补一件前朝的绢画,就是这么熏给我们看的。他说,鉴绢不鉴浆,等于看人只看衣裳不看针脚。后来……后来这一手没人用了。”
满堂寂然。所有的目光都落在祁照影身上。
她朝梁师傅躬了一躬。
“家父教的。”
梁师傅看了她好一会儿,然后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,朝她长揖下去。一个白头的老匠人,对着一个考生,揖得很深。
“老朽替画院,还等这一天,等了十年。”
院正在上首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。他重新落座,提笔当堂改卷:第六件考品复鉴为伪,初评的“真”字作废;照字七号之卷,由末等改列头等。改完,他叫书吏把辨浆的法子和这一场的全卷存档,存进画院的旧档。
三日后总榜发。试鉴、试摹、试文三场合计,她列第一。
放榜那日,顾岩亲自到榜下来寻她。他站定,朝她拱了拱手。
“祁待诏。”他说。就这三个字,别的没多讲。道了一句乏,转身走了。他走的时候背有点塌,可走得不算快。
梁师傅也在榜下,替她把那张榜文从头到尾念了一遍,念到“祁照影,父祁山,原画院待诏”那一行,念得很慢。念完,他说:“档库里你父亲那一行,回头老朽带你去看看。十年了,纸都黄了,字还清楚。”
她收起榜文,往画院里走。旧讲堂的门开着,第三排的条案空着,晨光还是落在案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