授职那日，仪程从简。
画院的正堂没设大案，只在堂中立了一张长案，院正站在案后，梁师傅捧着东西站在旁边。授的东西三样：一枚待诏的铜印，印纽是只素狮子；一身青色的院服；一本手抄的院训。
院训六个字，念一遍：画者，不欺心。
念完，院正把印递给她。她双手接印的时候，指尖碰到印身，铜的，温的，被人提前在袖里焐过——焐印的是梁师傅。她握着那枚印，握了有一息，握的姿势很稳。父亲当年教她握笔，就是先把她的手摆正：虎口空，指节实，笔杆不偏。握印和握笔，是同一个手势。
院正说了几句公事话：待诏职司，鉴画、校档、预修新谱。说完，梁师傅另递过来一样东西，一串铜钥匙。
“旧档库的。”梁师傅说，“待诏有阅览权，本朝的著录档随便看。库在西夹道尽头，三排六列，自己去找。有一样东西，老朽猜你要看——十年前那桩失窃案的原始著录底簿。你要调它，先在库吏那儿挂号。”
“我正要看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梁师傅说，“考场上你验浆那一手出来的那天，老朽就回去把它翻出来掸过灰了。”
她当日就去了旧档库。
库在西夹道尽头，门是两扇厚板门，铜锁三道。库吏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，姓齐，管了这库二十年。她递上待诏的印和调阅的条子，条子上写明要调的档目：某年某月，失窃案原始著录底簿。
齐库吏接过条子，看了半晌，抬起眼来看她。看的时间长得有点失礼。
“十年了。”他说，“你是第二个调它的。”
“第一个，如今在哪？”
齐库吏摇头。“不知道。反正不是死了，就是走了。”他把条子收进册里，“那人调它的时候，跟现在一个时辰，也是下午。看了一下午，第二天就再没来过院里。”
“哪一年的事？”
“九年前。失窃案后头一年。”齐库吏不说名字，多一个字都不说。他从墙上的钩子摘下钥匙串，开了里头两道锁，推开门，“第三排，从里数第二架，顶层。自己拿，看完原样放回去。灯自己点，库里备着油。”
门开了，灰簌簌落下来，落在她肩上像一层薄雪。她点了三盏灯，一盏提在手里，两盏放在案上。库里的架子一眼望不到头，卷轴的档、册页的档、著录的档，一层压一层，全是纸和绢的旧气。
第三排从里数第二架，顶层，那本底簿在。她双手取下来，搬到案上，把三盏灯都拢过来。
封皮是靛青的，颜色褪得发灰。封皮右上角贴着一枚签条，签条上写著录的名目和年月，字迹端整，收笔处带一个极轻的回锋。她盯着那个回锋看了两息。
温砚的字。
十年前那场失窃的原始著录，是温砚亲手记的。她把签条看完，翻开正文。簿子记的是失窃当月院里在档画件的著录全录：件名、尺寸、绢纸、款印、存置方位，一页一件。三十七件失窃的，簿上各记一笔，记完，末尾附失窃清单。
她一页一页往后翻，翻到著录的次序时，手停了。
底簿的页码有旧序，可正文的排列跟页码不合。按页码，件名该依库房方位排；实际的排列，却依画类重排过——纪事图聚在一处，花鸟聚在一处，山水聚在一处。重排处各贴一枚小签，签上批注“调序备考”，签尾落着签押：院判周定之印。
周定的印她认得，院里的旧档上到处是。可批注的字，不是周定的字。
周定的字她前几日在新谱的公文上见过，笔性瘦硬，撇捺都收得紧。底簿上这些批注，笔性温，收笔回锋，回锋的方式她刚刚才在封皮签条上看过一遍。
温砚的字。周定的印。
代签。有人用周定的印，签了不是周定写的批注。
她在这一个手法上坐了很久。这个手法她认得，不是认得一次，是认得熟。父亲当年获罪，罪证里有一纸按验的文书，签押是库官的印，字迹却对不上库官的手，那时候没人去验这个。同一枚印、另一只手的路数，隔了十年，又摆在她面前。
失窃前三十七件的著录被整体调序，调序的批注代签。这两件事并在一起，只说明一件事：失窃案发之前，有人在档上动过手，动完手，用院判的印把自己的手迹盖掉。三十七件不是贼进来临时挑的，是照着一份提前排好的单子拿的。
她把底簿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，一页一页。翻完，把页码旧序依着方位规则重新推了一遍，推回调序前的原始排序，抄在自己带去的空白簿子上，抄完校了两遍。
末了，她把底簿搬回原位，摆正。回到门口，齐库吏的案前，她把借阅的记录登记在册：日期、调档名目、用途——校考新谱源流。一项一项，齐库吏看着她写，写完，老头在册上落了自己的名。
“章程上其实不必写这么细。”齐库吏说，“写个档目就够了。”
“写细些好。”祁照影说，“往后要是有人问我调过什么、哪天调的、做什么用，这一页自己会答。”
齐库吏抬眼看了她一下，把册子合上了。锁门的时候，三道锁一道一道落，落最后一道，他多说了一句：“头一个调它的人，走的也是你这个章程，登记、落名、用途。一步没差。就是这样的人，说没就没了。你自己当心。”
她提着抄本出了西夹道。日头偏西，院子里的槐树影子拉得很长。她走到廊下站了一息，翻开抄本，把“调序前原始排序”那一页又看了一遍——十九件纪事图的名目，在这一页里聚成了一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