画谱重修开局，分工的公文在七月中贴出来。
贤王监修，画院院正总纂，下设分校若干。她分到的差事是“著录存真”一项，同她一道的还有两位老师傅，梁师傅和一个裱作里姓程的老师傅，差事只有三件事：校画、录款、辨印。把前朝入谱的画一件一件过，真伪、款识、印蜕，核准一样录一样。
这差事给她一样旁人没有的东西：名正言顺地调底稿。
旧谱的编纂底稿在外间档库，不入旧档库的深库，调阅的手续简单。她挂了号，让库差抬出一函七册。底稿是景和朝修谱时的原稿，编纂者的校勘记、删改的批条、议论的浮签，全夹在里头，一册一册都是当年的手迹。
她从第一册翻起。纪事图卷排在第三册。
第三册的封面完好，翻开，她的手停了。
纪事图卷的底稿，缺了一截。前后页码看得分明，中间整整一段没了，裁口整齐，齐得像尺子比着裁的。裁口的纸边发旧，裁的年头久，不是近人干的。
这个裁口她认得。恒昌号那轴《雪夜归棹图》，款识被裁去的那一角，裁口就是这样——不毛、不歪、不滞，一刀走完，落刀的位置避着所有的字。两处裁口，一副手路。
她把七册翻完，回到第三册的首页。首页是校勘者名单，三行，编纂的、分校的、誊录的，名字十几个。她的眼睛从第一行走到第三行末尾，在最末一个名字上停住了。
顾迟。
三个字里，笔力最沉的是这一个“迟”字。末笔上挑，挑得极轻又极稳，收锋时笔肚一压一带。她见过这个挑法。温砚手札里摹录的那几页字，凡落笔沉处，收笔就是这个路数，同门的字，笔性同源。
她把这一页看了很久，才往后翻。
翻完底稿，她循着名字去查人事档。人事档归院判管着，调阅要挂号，她挂了，走的全是章程。档上记的清楚：顾迟，景和朝入画院，景和二十三年领纪事图主笔，元和前五年“告病还乡”。这四个字之后，档上再无一行，没有卒年，没有抚恤，没有追赠，也没有除名的手续。人就像从纸面上自己走掉了。
活着还是死了，无卷可查。
她又去问梁师傅。旧人的事，档上没有的，人心里有。
梁师傅正在裱作里给一幅旧画全色，听完这个名字，手上的笔搁下了。
“顾待诏。”梁师傅说，“温待诏的师兄。同门里头，公认的‘第一支笔’。景和朝画院里论画，头一个提的是他，温待诏还在第二。”老人比了一个执笔的手势，“顾待诏的手，十年出一张画，张张能进谱。别人求着进谱，他的画，谱等着他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不进谱？”
梁师傅没立刻答。他往门口看了一眼，裱作的学徒都散了，就剩他自己。他把声音压下来。
“姑娘，你问的是‘为什么’，老朽答不了。老朽只答一句见过的：还乡前，他最后一次执笔，画的是一幅雪景。画完没题款，卷起来带走了。走的那天，温待诏送到院门口。两个人，一句话没说。”
“病故了么？”她问，“档上连卒年都没有。”
“‘告病还乡’四个字。”梁师傅慢慢地说，“姑娘在院里当差，慢慢就懂了，这四个字，比‘病故’活络。病故的有坟，还乡的有乡。他这两样，画院里没人说得出来。”老人顿了顿，“画艺太高的人，有时死得比画还早。”
她把这句记下了，没有接话。
回旧档库的路上，她把人事档和底稿在脑子里并了一遍。顾迟是景和朝纪事图的主笔，她默摹过底本的那些纪事图里，指不定哪一幅的笔底下就有他的手。宋照微递出来的那六个字，往玉牒里对，对到的是萧衍度；如今底稿上这个名字，对的是温砚一脉的师兄、公认的“第一支笔”。主笔画了那些史，如今人在“还乡”里没了影。
而萧衍度，是当年荐温砚进画院的荐主，是监修画谱的宗室，如今又来监修这一回。同一张谱，修第二遍。
下午她重回外间档库，把第三册再调了一遍，只做一件事：数页码。
底稿纪事图卷原编多少页，裁去多少页，前后页码推算。校勘记里有页码互引，一条一条对回来，对出裁去的分量：整整三分之一。她把这三分之一的起讫页码记在私册上，再依着校勘记里留存的条目名目推年被裁的段落，景和二十二年冬，起；景和二十三年冬，止。
景和二十二年冬，是春宴毒试、药箱入宫的那一段。二十三年冬，是问寝、大殓的那一段。
被裁掉的，恰恰是从毒试到大殓的那一年。先帝之死前后最要紧的一截，在底稿上被人裁走了，裁的人和裁《雪夜归棹图》款识的，同一双手。
她把起讫页码誊了两份。一份入私册，一份誊进自己当差的稿子里，用校勘记的格式写的，写的是“底稿卷三缺页起讫待补”，合规矩的字眼，看不出私意。
誊完，程老师傅过来对稿，看了那一行，随口问：“缺页？缺页得报总纂，补不补另说，先得记档。”
“记了。”她说，“等分校齐了，一并报。”
程老师傅点点头，拿着稿子走了。她把自己那份收进袖袋，出档库时，齐库吏照旧在册上落了名。
出西夹道，日头斜了。装裱铺方向的巷口有人叫卖新裱的画，喊的是“浅绛山水，题诗的”。她没停步，只是想起自己送出去的那幅画，第一道讯，柳七该收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