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初一,监修到院视事。
贤王萧衍度辰时进的画院。仪从不多,一顶便轿,几名长随,可画院上下的架势全变了——院正领着一众官员在门内候着,裱作的学徒都被打发去后院不许露头。讲堂里设了座,画谱重修的分校官一共到了十一人,她站在其中,排位靠后。
贤王进讲堂,先不落座。他背着手在堂里走了一圈,看四壁挂的画,走得慢。四十多岁的年纪,面相温和,官服穿得随意,走路的时候眼皮半垂,像在看画,又像谁都没看。
走完一圈,他在堂中站定,忽然开口。
“孤在并库那日见过一位女官。”他说,“说‘画会旧,史会改’。”
满堂的目光唰地转过来。并库是三年前的事了,特库并入弘文馆那日,堂上的人问过一句画的真伪,她答的那两句里,有这六个字。三年前的一句话,堂上几十人,他记得,还记得是谁说的。
祁照影出列,行礼。
“臣祁照影,彼时在弘文馆当差。”
“如今是画院待诏了。”贤王微微一笑,“考场上验浆那一手,孤也听人说了。”他抬手往堂上一让,“纪事图卷,就请祁待诏校画。画与史之间的事,你最有见地。”
堂上静了一息。纪事图卷是整部新谱里最要害的一卷,按分工,分校轮流校画,主校的位置本该归一位资深的老师傅。监修开口点将,一句话就改了章程。
“臣领命。”她说。
贤王落座,赐座赐茶。堂上分校依次呈报各卷的进度,轮到她,她报的是著录存真一项的章程,核画、录款、辨印,一件一档。贤王听着,中途插了一句问话,问的却不是画。
“令尊旧年也在这院里当差?”
“是。”她答,“家父祁山,景和朝画院待诏。”
“嗯。”贤王端着茶,看了她片刻,“孤对景和朝的旧人,有些记挂。”
“家父若在,必为殿下贺。”
贤王抚掌,笑出了一点声。
“好孩子。”
视事前后不到一个时辰,贤王起驾走了。堂上的人散的时候,气氛才松下来,可松得不干净,几个人过来跟她道贺,话都热络,眼睛里的东西各不相同。顾岩没过来,他站在人群外,把分校的名录又看了一遍,走了。
散了之后,何执中在弘文馆等她。她过去回话,何执中把门关了。
“监修点的将。”何执中说,“没有拒绝的余地,你心里清楚。”
“清楚。”她说,“校画是分纂职分,纪事图卷归分校校,我在分校之列。他点我,点在章程之内,驳不了,也不用驳。”
“章程之内,刃口之上。”何执中说,“校画是什么?定真伪。你在纪事图卷上写的每一个字,真、伪、存疑,都要记档、呈报、入谱。你判真,将来谱上就真;你判伪,人家要问你凭什么。你这半年来在画上下的每一分功夫,往后都写在人家看得见的地方。本官提醒你一句,说错一句话,比不说话重十倍。”
“大人教的是。”她起身行了个礼,“我接了。”
何执中看了她一会儿,摆摆手让她坐回去。“接了就接了。本官就多这一句嘴,你比本官会算。”
傍晚,院正又单独传了话。传话的是院正身边的书吏,话带得委婉:监修向来不问细务,历次监修画谱的宗室,从未亲点过一个分校校画,此次非常规,让祁待诏“心中有数,行事有度”。
她回了书吏两个字:“知道。”
当夜,她在灯下把这一日贤王说过的话,逐字默背了一遍。
“孤在并库那日见过一位女官,说‘画会旧,史会改’”,他知道她是谁,三年前就记下了,记的不是官位,是那句话里的锋。“考场验浆那一手,孤也听人说了”——她的本事,考场到画院不过两个月,消息走到的比人快。“令尊旧年也在这院里当差”,他知道她是祁山之女,还要当着满堂的面问出来,让她亲口答一遍。“好孩子”,居高临下,给抚慰,也给标记。
这样一个人,把她放在离纪事图最近的位置上。是要用她的眼,也是要把她的眼放在自己眼前。
她把这几句在心里过了三遍,然后铺纸,把明日校画要备的东西列清单:旧档库底簿的抄件、著录存真的校勘格式、十九件里存世九件的清单,最后一样,她笔停了停,写的是“签条存档核对”。
底簿她是背熟了的。可画院库里的画,件件贴着著录签条。校画之前,签条是第一道要过的东西。
她吹了灯。明日辰时,去库里提画。
提画之前,她把“记存真”三个字在谱册的页边又描了一遍。描得很轻,轻得像无意识的落笔——可这一笔落在哪一卷边上,她心里有数。往后验画,这是她的暗记。描完她把谱册合上,拿指头在封皮上敲了两下,一下是件数,两下是自己——老记账人的规矩,改不掉了。屋里静,指节敲在木头上,笃、笃,像两个人应答。老隋在对面案上头也不抬:“祁待诏,敲谱做什么?”“点卯。”她说。老隋笑了,没再问。窗外日头偏西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一样长——一个三十年,一个二十年,如今并成一本册子了。册子合上,老隋起身掸了掸袍角上的橡皮屑,慢慢踱回自己案上——他的案头,如今空了大半,空出来的地方,都摆着她添的新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