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画第一日,辰时提画。
头一件提到她案上的,是《春宴图》。画从库里提出,签条随画走,贴在画轴的封皮内侧。她展开签条先看,这一看,看了很久。
签条是画院著录的老格式,件名、绢纸、尺寸、款印、纪年,一行一行。纪年那一行写着“元和二年”。可她的底簿抄本上,《春宴图》纪的是景和二十二年。她把签条举到光里,纪年那四个字,纸面的包浆是旧的,字却是后写的,小楷补写,笔性稳,墨色调过,连补写处的墨与旧墨衔接的过渡都做匀了。再看骑缝章,章位本来压着纪年行的末端,改字之后,章的位置看着依然端正,她细看压痕,签条的骑缝章揭下来重贴过,重贴的角度偏了不到半分。
改签条的人是行家。改得这样干净,寻常校官过手,十有八九直接信了签条。
可这签条过了她的手。
她没动声色,把《春宴图》从头到尾照常校完,录款、辨印、记档,一件一件走完章程。签条那四个字,她在自己的案卷上照着呈报格式誊了一份“照旧”,誊的也是“元和二年”。誊完,另起一册私卷,私卷上录的是原样:底簿景和二十二年,现签元和二年,骑缝章重贴,补墨匀过渡。
之后三日,提上来的画一件接一件。她逐件核。
《药箱图》,底簿景和二十二年,签条改作元和元年。《问寝图》,底簿景和二十三年,签条改作元和二年。《登极图》,纪年未动,可题跋的著录行里,原本记的“带原跋”被改成“跋佚”——跋在哪一笔里记着温砚的校语,如今签上说跋佚了。《万寿图》,印位改了,底簿记“骑缝三印”,签上只录“一印”,另外两印从著录上抹掉了。
五天下来,纪事图在库的、陆续提到她案上的,八件的签条被动过。八件改的方向,她并排一看,全是一个方向:往先帝朝以后挪。景和朝的画,一件一件改成元和朝;带温砚痕迹的题跋,一件一件“佚”掉;多出的印,一枚一枚减掉。
年代一挪,画的“史”就断了。《春宴图》若作于元和二年,画里记的春宴,就不是景和二十二年那一场出事的春宴;药箱入宫的画若挪到元和元年,就跟先帝之死前后对不上。十九件画序即史序,如今有人在序上动刀,不动画,只动画的名分,温水一样,一寸一寸地把这段史泡散。
她每一件都照旧呈报,私卷上录原样。不动,不问,不揭。
夜里她反推改签的人。三个条件:头一个,熟知画院著录的程式,签条的老格式、骑缝的规矩、补墨的手法,不是外行学得来的;第二个,笔迹仿得极佳,补写的小楷混在旧签里,她要举到光下、拿底簿对着才看得出,寻常人根本看不出;第三个,能自由出入提画之前的库房——签条是在画提到她案上之前改的,改在库里。
三条并起来,指向院内,且职分不低。抄档的小吏进不了画库的深间,裱作的师傅不碰著录。能同时过签条、过档、过库的,只有分校和司档这一层的人。具体是谁,证据还差一手,改签的墨可以仿,可改签要揭骑缝章,揭章要用汽熏软浆口,那是她自己的手法。用的人总会在哪里留一点痕迹。
第六日,梁师傅来寻她,神色有些为难。
“姑娘。”老人把声音放低,“前两日,有人跟老朽套近乎。裱作的旧人,客客气气的,请老朽吃了一回茶。茶桌上聊着聊着,聊起考场上那一手辨浆。问得细,不是问热闹,是问门道。问汽要熏多久,问浆口从哪一头揭。”
“您怎么答的?”
“照常答的。老朽说了个大概,说那是家传的老法子,姑娘考场上使过一回,院里如今会的人不多。”梁师傅搓了搓手,“老朽没敢多说,可回来越想越不是味儿。他们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问这个,是想学。”祁照影说,“学上手了,往后库里揭章补签,就多一分像。老师傅,往后再有人问,您照常答,答得客气,答得含糊。只多一件事:谁问的,几时问的,茶桌上还有什么人,回来告诉我一声。”
梁师傅点头,走前叹了口气:“问的人是院里旧人,客客气气。”
“客气才要命。”她说,“他们不撬锁,只借钥匙。”
老人走了,她坐在案前把这一笔也记进私卷。套近乎的这位“旧人”是谁,梁师傅没点名,她说等下次问的时候连名字一起记,先记事,不记人。学辨浆的人,学的目的是揭签条,揭签条的目的她已经知道了。这条线,先让它松着。
当夜她走了一趟装裱铺,取回一幅新裱的小幅册页。册页是她自己画的枯木寒鸦,题跋的行款里嵌着这一期的讯。讯很短,按著录代码拆开,落进页码和编号里,合起来的意思是两句话:
签条在改。手在院内。
第二天一早,册页随一批待售的画送出了铺子。三日后,京兆府方向回来一幅山水,题跋的行款里,沈聿的回音拆出来是四个字:守着,别揭。
她把那幅山水挂上墙,坐回案前。案上摊着八件画的私卷,一页一页排开,像八条平行的口供。她提起笔,在私卷的末页写下明日要办的事:
一、签条勘误的墨样,逐件刮取残屑封存;
二、八件改动的全录誊第二份,入壁内暗格;
三、库房那头,蹲。改签的人要在她提画之前动手,人就得常在库里走。用热水汽熏浆的手,也能熏签条,熏过的地方,浆口有软过的痕。她要亲眼看着那双手出现。
写到第三条,她搁了笔,把私卷收进案匣,锁上。
又过了两日,傍晚她坐在档库外的廊下对稿,对到掌灯时分。库吏放人锁门,抄档的小吏们一个一个出来。走到最后的一个,是司档房当值的一个年轻人,姓宁,平日见她也打招呼的。那人从她廊下经过,抬袖拱了拱手。
袖口过她眼前的时候,灯下有一点极细的亮。
金粉。著录的墨里调的是普通松烟,可签条上那几处补写的字,墨色泛着极淡的暖光,她当时举到光下细看,只当是旧墨的包浆,如今想起来,那是墨里调了金粉做旧色。
宁书吏的袖口上,沾着一点不该有的金粉。
她低头继续对稿,笔没停,等那人的脚步声出了夹道,才把稿纸翻过一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