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粉那一眼之后,她没有声张,第二天照常校画。
宁书吏的底细,她用两天查清了。这人三年前入的画院,荐书上写的是弘文馆考选院的名目,往上一追,荐主的名讳递到何执中手上,是何执中应一位故人之托,转荐进来的。入院三年,职分是司档房的抄档小吏,抄档、誊录、贴签,干的都是纸面上的活。院里的考语年年是“谨细”,手脚干净,从不早退也从不多话,库吏信他,分校也信他,签条、档目这些东西经他的手,从来没人复核过。
完美的内应模板。职分低到没人防,人缘好到没人疑,差事恰好卡在著录的要害上。三年埋进来的一个闲子,如今画谱重修,纪事图卷一动,这颗子就活了。
她把宁书吏的底册合上,做了一件事,什么也不做。
不抓,不点破,不惊动。道理她给自己过了三遍:抓了这个小吏,改签的事当场能坐实,可坐实了又如何?小吏是条鱼,鱼后头有网。他听命于人,听命的那个人,金粉不会撒在小吏袖口上。掐了一条鱼,对方换一条鱼,换上来的那一条,她还得从头再蹲一个月。留着,这条线就是活的,对方借他偷看她的著录,她就能借他还回去东西,一扇朝里开的窗,拆了可惜,留着才能递东西。
何执中那边,她递了话。荐人的旧账,先按下不表,只让何执中记着:三年前经他手转荐的那位,如今成了别人手里的眼。何执中的回话只有一句:“本官知道了。这颗牙,本官记下是谁塞进来的。”
第一次喂饵,她挑了个平常的日子。
那天下午她校《河工续图》。校完,案头的稿子摊着,她起身去了裱作,说去看一幅送裱的画,走了两刻。案上留着一页誊了一半的校勘底稿,稿上有一处纪年,她“誊错”了,景和二十二年,誊作了景和二十三年。错得不扎眼,错得像手滑。
傍晚她回来,收稿,照常。那页稿子当晚锁进案匣。
三天后,《河工续图》提上她的案头。签条上,纪年从底簿的景和二十一年,改作了景和二十三年。
她盯着那个“三”字看了很久,然后低下头,继续校画。
线活了。她案头誊错的那一页,被人看了,看完,库里改签的手就照着改。喂出去一粒米,回了一口锅。这条线两头通着:这一头是她,那一头隔着小吏,通到谁那里,金粉已经答了一半,贤王府用印专调金泥,画院著录从不掺这东西,袖口能沾上的,只有王府过来的手。
夜里她把这一局对沈聿递了讯。讯递出去两日,沈聿约她在京兆府后堂见面。
“喂假著录。”沈聿听完,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,“这一步走出去就收不回来了。你喂出去的错纪年,如今改在签条上,成了库里的档。往后他们若察觉是喂的,你在院里的处境急转直下,校画的差事立刻就是刀口。”
“收不回才好。”祁照影说,“错纪年已经入档,他们要撤,就得自己承认动过签条。他们撤不了,只能认。认了第一次,就得信第二次。这条线我喂一回,是一粒米;喂十回,他们那头的著录,一多半就得照我给的米下锅。往后纪事图卷什么年代、什么印位、什么题跋,对方拿到的账,是我做的账。”
“万一他们反过来喂你呢?”
“喂不动。”她说,“我的底,是旧档库的原簿。他们能改签条,改不了我脑子里的底簿。他们的底,是我案头摊着的稿子。这一局,锁不一样。”她顿了顿,“借钥匙的人,最怕有人换了锁。”
沈聿看了她半晌,末了叹了口气。“《手》那卷里,我再给你添一页。金粉的事,你打算什么时候入卷?”
“不入。暂且不入。”她说,“金泥是王府的东西,可金粉沾在小吏袖口,我只看见一眼,没有采证,入了卷就是一句空口,反倒打草。这张牌先攥在我手里。攥着,他们不知道我有;打出去,就没了。”
“你攥的牌越来越多了。”沈聿说,“多得我有时候替你捏汗。”
“牌多,是因为对家出的牌也多。”她起身,“对家从失窃那年起就在出牌,出了十年。我才出半年。”
回画院的路上,她把这一局的章程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:喂饵,只假一处,不许多。一页稿子只错一个纪年,别的全对,假得太全,对方起疑。往后每一粒米都要这样,一粒一粒地喂,喂得对方以为自己在偷,不知道自己在领。
当夜,她在私册上记下当日日期,日期后头写了一行小字:
从今日起,纪事图卷的官方著录,我说真,便是真。
写完她合上私册,吹了灯。
三日后的上午,画院门房来报:门外有人递帖,是贤王府的长史,帖上的名目写得客气,说府中新得几幅古画,久闻祁待诏鉴画之名,敢请过府一观。
帖子的纸是好纸,字是端正的字。她接过来,看了一遍,对门房说:“回复来人,容我两日,安排了院里的差事再定。”
帖子的来路她一眼看穿了三分,剩下七分得靠这两天慢慢看。她把帖子压在谱册底下,转身把院里这几日的活计排了个次序——先紧的、后缓的、可推的,一样一样写在纸上。差事排顺了,人才有腾挪的余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