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之期的头一天,贤王府的帖子又到了。这一回帖上没有客套名目,只写了一个字:见。
她第二天上午过府。还是那间书房,长史引到门口就退了,屋里没有第三个人。贤王坐在书案后,穿着家常的旧袍,见她进来,抬手让她坐。
她坐了。案上没有茶。
贤王从案侧取出一卷东西,推过案面。一卷发黄的卷宗,卷皮的签上三个字:祁山案。
“祁待诏。”贤王说,“孤与你父亲,也算旧识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还是那种温和的闲话腔,“孤今日同你说句实话:你查的路,走到头了。”
她看着那卷宗,没有伸手。
“殿下让臣看什么?”
“看看你父亲当年的案子,原卷。”贤王的手指在卷宗上轻轻按了一下,“卷宗这个东西,有意思。一样的案子,誊本上四个字,‘获罪自尽’;原卷上,能多出好几页东西。多出来的那几页上写什么,孤不说,你自己看。”
“殿下留着这卷东西十年。”她说,“留着它,今日才拿出来,是要臣明白什么?”
“要你明白两件事。”贤王往椅背上靠了靠,“头一件,你手里有什么,孤知道个轮廓。温砚留下的目次,守画人护着的东西,还有你自己一笔一笔摹下来的底本,摹了多少件,孤不确切,可‘默摹’两个字,孤听得懂。第二件,你在查景和二十三年冬。你从西市那把火烧起,一路查到档库,查到旧谱的底稿,查到裁掉的那三分之一。你走得比孤想的快。”
书房里静了一息。窗外有一声鸟叫,远远的。
“殿下查得也细。”她说。
“孤不查你。”贤王说,“孤等你自己走过来。你走到今日,孤才跟你讲价。讲价的诚意,你听一听。”他伸出两根手指,“你把手里那些东西交出来,目次全录,底本,一件一件,入孤府里‘藏画’的名义保管,孤给你开库,你亲手封,封条写你的名字。换的,孤给三样:祁氏的案子,孤替你翻,昭雪追封,礼部的手续孤去走;你的待诏之位,纹丝不动,画谱修成,你的名字在谱上;裴家那个孩子,如今在岭南,孤记挂他平安,往后也一直平安。”
“裴家的事,也在殿下手里?”
“孤没有说‘在孤手里’。”贤王慢慢地道,“孤只说,孤记挂。”
她听懂了。记挂两个字,正着念是关照,反着念是刀。
“臣还有一句没听明白。”她说,“殿下要这些画做什么?”
“修谱。”贤王答得很干脆,“你在院里校的谱,孤在府里收的画,是一件事。谱要干净,画也要干净。景和朝的旧账,二十多年的恩怨,都烂在绢上、纸上,翻一回,脏一回。孤要的是一部干净的谱,一批干净的画,往后百年,人们翻谱看画,看到的是太平气象。这不叫毁,这叫修。”
“底下埋的人呢?”
“埋着的人,孤给他追封。”贤王指了指案上那卷宗,“这就是追封的第一步。你父亲的案子翻过来,祁氏满门荣养,你母亲的诰命,你自己的前程,都在里头。孤给你的价,不薄。”
她垂着眼,把这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。不接,也不拒。
“臣考虑三日。”她说。
“哦?”贤王的眉毛动了一下。
“殿下的价开得明白,可臣手里的东西,殿下说‘轮廓’。轮廓换实价,臣吃不准亏不亏。三日内,臣把手里的东西清一清,数一数,再回殿下的话。这样的买卖,才做得长久。”
贤王看了她很久。那双半垂的眼睛抬起来,头一回正正地看她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三日。孤允你。”他起身,绕过书案,亲自送她。走到书房门口,他站住,声音放低了些。
“三日,够孤等。别让孤等出别的来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出了书房,长史在前头引路。走过外院,快到大门的时候,她的脚步顿了半分,没有停,只把眼角的光扫过去。
门房边上垂手站着一个年轻人,穿一身府里下人的青衣,低着头,站姿规矩。宁书吏。画院司档房那个袖口沾金粉的抄档人,此刻站在贤王府的门房边上,像一直就在这里当差。
线与网,在这一刻在她眼前接上了头。她案头誊错的纪年,经这双手递进府里,经府里的手改回画院的签条——原来两头本是一处。那她喂出去的那粒米,喂的不是小吏,喂的一直是眼前这座府。
宁书吏没有抬头。她也没有多看一眼,随长史出了大门。
回城的路她走得不快不慢。三日之约,从今夜起算。
当夜她没有点灯。摸黑坐在案前,她在脑子里把账排开:三日期满那日,她要带什么进那座府,交什么,留什么,说什么,一样一样地排。排完第一遍,又排第二遍。
排到中途,她起身,从壁内暗格取出全名单的私卷,借着窗外的月光又看了一遍。十九件的名目、九件的下落、七件底本的去处、随陵三件的名录,一页一页过完,卷好,放回暗格。
回到案前坐下。窗外的更鼓敲了二更。
二更的鼓声里,她把白日里那句“记挂”又过了一遍。这两个字,听着是情分,掂着是分量——贤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,是要她认账,也是要她留把柄。她认,认得清清楚楚:账记在明处,把柄就落不到暗处。
更鼓敲过,她吹了外间的灯,留里间一盏。明暗两间屋,跟明暗两条线一样,各走各的,互不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