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,她一天都没闲着。
第一天分置底本。七件默摹底本,她分成三处:两件入了京兆府沈聿的卷宗库,走的是“呈验画证”的公文;三件封进照影斋的壁内暗格,暗格外的墙面重新裱糊过,看不出缝;余下两件,是要用的,留在案头。全名单的私卷誊了末一份,托装裱铺的渠道递给老隋收着。纸上分散了,她脑子里的那份又默背了一遍。
第二天走通沈聿的线。两人在京兆府后堂碰头,她把三日之约的价码说了,把要办的事也说了:她要一件东西,一件仿本。不是寻常的仿本,是经得起贤王过目的仿本。沈聿听完,半天没说话。
“你今天进府,明天进府,进出的是同一张门。”沈聿说,“真迹底本一件一件往官库挪,仿本一件一件往王府送,你这是把两座库当秤使。”
“秤是我的,也是他们的。”她说,“他们以为在收我的东西,实际在替我分装。真迹入了官库,往后翻案,官卷里有;仿本入了王府,将来当堂验浆,官卷也有——验的是假的那一批。两头的证,都在我这头。”
“万一当堂验穿呢?”
“验穿那天,穿的是他们的眼,不是我的案。”她说,“仿本是仿本,画上是《大殓图》的画面,一笔没改。画面本身就是史证。假的是纸绢年代,真的是画里记的事。”
沈聿末了还是给她批了公文——两件底本入官库的手续,办得干净。临走他说了一句:“第三日,自己当心。”
第三日,她画了一整夜。
仿的是《大殓图》。京兆府卷宗里的十二幅底本,她临过不止一遍,画面的每一处都在手上。绢她早备着,染旧、熏旧、做帘纹,浆口用她自己的手法老裱,乌青异色的位置、墨色沉绢的层次,一寸一寸对着底本复。整整一夜,天亮前收笔。收笔之后,她做了最后一样:在裱背第二层衬纸的浆口里,掺进一样只有她认得的东西。将来若要当堂自证,汽熏浆口,揭开的衬纸上会显出一枚她指腹的暗记。识破点藏好了,这一卷画就是她留的锁。
收好,装匣。辰时过府。
还是那间书房,还是没有第三个人。贤王坐在案后,看了一眼她捧着的画匣。
“回话来了?”
“回话来了。”她把匣放在案上,打开,垂首立在案前,“殿下三日里给臣的价,臣清点了手里能交的东西。今日先交一件,殿下验过,臣再说后头的话。”
贤王的手伸进匣里,停在那卷画上。
“《大殓图》。”她说,“西市烧掉的那一件,臣的默摹底本。臣知道殿下听人说过它。殿下要的‘能读画的本事’,头一件就在这匣里。”
贤王的手指把画取出来,展开。她的心跳在这时候擂起来,一下一下撞在肋上,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惶恐,垂着眼,眼角收着。她垂着眼,也在数,数他展开的每一息。他若真辨,辨出仿做旧色的那一层,她的命今晚就到头。可她赌的是另一头:府里司画的都是看热闹的,验画者非鉴家;他若把画送到外头去验,外头没一个人见过真迹——真迹烧了,官册上查无此画,能对证的底本在她手里。他无从深辨,也不敢声张,声张等于告诉世人他府里收着这份东西。
一息,两息,三息。画展开到一半,贤王看得慢。看到画面中段,他的手指在乌青异色那一段停了停。
“烧过的颜色,你也能摹出来?”
“臣在西市,火场里看了两个时辰。”她说,“殿下,能画的东西,臣都画得出来。可有些东西,臣只肯画给殿下。”
半晌,贤王合上画。
“好手艺。”
三个字落地,她胸腔里那面鼓才停了半拍。
“后头的话。”贤王说。
“臣手里的东西分几样:目次全录一份,底本七件,散记若干。全录在臣脑子里,得容臣誊清;底本分置在几处,要一件一件取。三日交清,做不来,做来了殿下也不信。臣请按件交割,每旬一件,誊录随画同送。殿下验一件,给一件的对价。”
“对价先讲。”贤王往椅背上一靠,“祁氏昭雪追封,孤允了口谕。今日回去,孤便让人去走礼部的路子。你母亲的诰命,随昭雪的手续一并办。裴家那孩子,孤着人去看顾。”
“谢殿下。”
“画要陆续送。”贤王的声音还是温和的,一字一字,“你手里那些,一件不留。这是孤的底。哪一旬断了,哪一旬走了样,”他没说完,摆了摆手,“你聪明,不必孤说尽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她捧起空匣,“第一旬,臣收拾目次全录。誊清要用纸笔,殿下容臣从容几日。”
“从容。”贤王起身,这一次没有送她,站在案后看着她,“孤等你到月底。”
她行礼,退出书房,出了大门。一路走过三条街,脚步都是稳的,语气也是稳的,进了自己住的巷子,推开院门,闩上,人扶着墙弯下去,吐了。
呕出来的不是酒,是这三日攒下的所有恐惧。干呕了几阵,吐出来的只有清水。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,去水缸边舀水洗了脸,洗了手,又漱了口。
然后她进屋,点灯,铺绢。
第二件仿本,今夜起笔。
起笔之前,她把底本上的每一处旧伤又看了一遍:裁口、浆痕、跋上的虫眼。仿一件画,仿的是长处;验一件画,验的是伤处。她两样都要占,所以伤处记得比长处还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