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件仿本画到一半,内廷司的消息先到了。
消息是老隋递来的,走的是画说话的网,一幅册页,题跋里拆出来的讯只有一行:宋照微病重,即日病退出宫。
她放下笔,把这条讯在心里翻了几遍。宋照微死了?病退是真是假?若是真的,一个知道宫里旧账的人在这时候出宫,是放,还是废?讯上没头没尾,她给老隋回了四个字:人在何处。两日后回讯到了,人安置在城东郊的一处别院,宫里拨的养病之所,有内侍看门。
她等了三天,等到内侍换班的空当,以画院待诏的身份,持着一份“取内廷司旧档”的公文过门,公文是真的,取档的差事是真的,顺路绕到别院,也是真的。
别院很静,院里一座药炉,冒着细烟。看门的内侍验了公文,进去通传,过了一刻,放她进去了。
宋照微坐在廊下,比半年前瘦了一圈,气色却比死牢里好。见了她,宋照微没有寒暄,开门见山。
“纸是我递的。”
祁照影在她对面坐下。这句她早猜到了——死牢那扇窗缝里递出来的六页纸,能把内廷司的流转文书递进牢里的人,不是寻常狱卒能办到的。可听对方亲口说,还是另一回事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不然你以为,死牢的窗缝那么好递东西?”
宋照微笑了一下,笑得很浅,咳嗽了两声,才接着说。
“能坐在你对面把话说全的机会,往后未必有。今天我把我这半边交给你,交完,你我就两清——不,是我欠你的那半,先还一截。”
“你是什么人?”
“温待诏的同门。”宋照微说,“师承画院旧学,这一门你不陌生了,温砚、顾迟,还有我,一个师门底下出来的。十年前,先生把人分派出去,我领的差是入内廷司。司里管文书的流转,画入院、出库、调阅、发卖,单子都从我手上过。先生的原话是,‘接的最后一班岗’。”她顿了顿,“我接了十年。温砚死了之后,这班岗就剩我一个了。”
“先生是谁?”
宋照微看着她,看了很久,摇了摇头。
“这个名字我不能说。说了,你我就都到头了。”她移开眼,看向院墙,“我只能给你一句,你见过他画里的人了。”
祁照影没有追问。这句话里的分量,够她回去想很久。
“两样东西。”宋照微从袖中取出一页折好的纸,放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,“交底的东西,两样,你收好。”
“头一样。《遣使图》《阅兵图》的下落。你在贤王府见过的那两件,对不对?”
祁照影的手指在袖中收了一下。过府看画的事,她没对任何人说过。
“不用瞒我。”宋照微说,“内廷司的流转文书上,两件有调阅的底——元和二年冬,贤王府以‘借观’的名目调阅过特库的旧档,调的恰是这两件的著录副页。调档的人拿得到副页,画就在他手里。你能在府里见到,是顺理成章。这两件的下落,我从文书上确认过了,藏贤王府库。”
“第二样。”她把那页纸往前推了推,“皇陵三件。”
纸上是宋照微的字,抄的是一段会典的旧制。祁照影接过来看。旧制一条:谒陵大祀,曝御容。凡先帝忌辰及大祀之期,御容出陵,随驾陈设,画院待诏按例随礼执事,事毕复奉安。
她把这一条读了两遍。
“御容出陵,只有大祀那一日。”宋照微说,“随陵三件,御容、《顾命图》、《永诀图》,封在陵里,平日谁也见不着。可大祀那一日,曝御容是礼数,三件随着御容出陈,画院待诏随礼执事,是你唯一能光明正大见到它们的一天。大祀在来年春。你有小半年预备。”
“曝御容的‘曝’,是晒?”
“是展陈。”宋照微说,“绢怕光,晒不长久。所谓曝,是设案陈开,行礼,验看,再收。礼部、宗正寺、画院三家到场,各有名册。你入了随礼的名册,就能站到案子跟前。”
祁照影把那页纸折好,收进袖中。她抬眼,问了最后一个问题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?宫里十年,你递纸给我,递消息给沈聿,如今病退了还交底。图什么?”
宋照微静了片刻。
“先生留我在宫里十年。”她说,“就等一个能接画的人。十年里我看着守画人一个个老的老、死的死,纸上的东西递不出手,眼看着要断。半年前,西市烧了画,京兆府递上来一个女待诏的名字,我把死牢的窗缝撬开,把纸递出去,就是想看看,这个人接不接得住。”她咳了一阵,缓过来,“接住了。所以我今天能坐在这儿,把剩下的交给你。”
“接得住是运气。”
“接得住是本事。”宋照微说,“运气活不过十年。”
日头偏了,药炉的细烟换了风向。宋照微撑着廊柱要起身,祁照影伸手扶了一把。老人站定,忽然又补了一句,声音压低了。
“临走有句话,你记牢。我这病退,是保命,也是孤身——他们肯放我出宫,不是发善心,是因为我在里面比在外面危险。内廷司的文书房,我坐了十年,什么单子过我手,他们清楚。放我出来,是把我从文书房里拔掉。你往后查内廷那条线,查不到我了,得自己进档。”她看着祁照影的眼睛,“他们放我,同样的道理也能用在你身上——什么时候他们对你的‘待诏之位’不动了、对你的差事不挑了,那不是放心了,是拔你根的前奏。自重。”
祁照影把她扶回椅上。两人没有再说话,她起身告辞,宋照微在廊下抬了抬手,算是送了。
出别院,过门房的时候,换班的内侍已经到了,正跟旧人在交接名册。她低着头走过去,公文在袖中,旧制那页纸贴着公文,两样都是白纸黑字,一样走明路,一样走暗路。
回城路上,她在心里把今日所得排开:遣使、阅兵,藏贤王府库,确认;皇陵三件,曝御容,大祀之日,窗口在来年春;内廷那条线,宋照微的手拔掉了,得自己进档。
三样都记下了。回到住处,天黑透了。她点灯,把仿本从案上重新展开,画了一夜的画,只歇了两次。
第二次歇的时候,她把宋照微那句“接得住是本事”默了一遍,然后收心,接着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