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，秦嫂的纸行被封了。
消息是她自己去看见的。那天她办完院里的差，绕路走过西市北巷。纸行的门板上贴着封条，京兆府的印，封条贴得很正，连浆糊都刷得均匀。她在街对面的茶棚里坐了一炷香，看着那扇封了门的铺面。
封行不封人，查纸不查账，这不是抄家，是掐线。对方要的不是秦嫂，是让纸的来源断掉。徽州竹纸进京的渠道一断，当年新纸做旧画的物证链就断了源头，往后就算翻案，要证明那批做旧的纸从哪里来，就少了活口和实据。
秦嫂是被“协查”带走的。沈聿查了底：协查三日，问的全是纸，问进货的字号、问年份、问经手的单子，问完放人。人放回来了，行封存了，案子挂在“待勘”上，没有限期。这种封法，解封的日子遥遥无期。
“她在家里。”沈聿在京兆府后堂对她说，“本官使人看过，人没事，就是不敢出门。她托人带话给你，四个字：纸账在心。”
“账在她心里。”
“对。所以他们才只封不抓，抓了人，账就成了口供，要上卷宗的。封着，账就锁在人脑子里，用不上，也传不出。”沈聿说，“他们在剪线，不是抓人。”
第二刀剪在柳七身上。
消息来得晚，托的是戏班旧渠道，绕了七八天才进京：柳七随的那个戏班，八月底在州府“散班”了。班主说班子不赚钱，账目清了，各行囊各走。柳七去了哪里，没人说得清。她当即托沈聿发文书去州府查。
查回来是一片空白。州府的行册上，那个戏班的登记还在，散班的手续齐全，班主的供状一页，字句通顺，通顺得像誊好的稿。班子里艺人的去向，册上一律写“自谋生路”，无一人有下落。有人在文书到之前，先一步把痕迹抹干净了。
“自谋生路。”沈聿把文书丢在案上，“十四个人的班子，一夜之间，个个自谋生路，一个都查不着。本官在京兆府八年，见过散班，没见过散成这样的。”
“人可能还活着。”祁照影说，“抹了痕迹，跟抹了人，是两回事。要杀，尸体先冒出来。先抹痕迹，是留着后手，人捏在手里，什么时候用，什么时候拿。”
第三刀落在哑姑的渡口。
她没法亲去，托的是苇荡边一个收鱼的老汉，老隋的旧识。回话捎上来：渡口多了两个“渔翁”，驾一条旧船，日日在下游下钩，钩下了不收，人坐在船头一天。收网的日子没有，鱼获也没有。渔翁不是渔翁。
残网盘到这里，她把名册摊开数了一遍。
老隋在内廷司书库，坐着不动，暂时无恙，他还没被剪的价值。她自己，明面上的画院待诏，校画的差事在身，投名的仿本在途，对方留着她是“陆续送画”，也留着剪。宋照微病退，闲人一个，暂时没人动，孤身是双刃，安全也孤立。远遁的柳七失联，哑姑被盯，谷伯不知所在。
八人的网，如今能算活的，三个半。
“剪完线就该收口了。”她对沈聿说，“收口那天，画院先封，我先停职。”
沈聿从卷宗堆里抬起头。
“你连自己的罪名都算好了？”
“不用算。”她把名册收起来，“收口收的是两样东西：画，和能读画的人。画院的库一封，档就动不了了；我一停职，校画的位置就空了，空出来的位置，他们自己的人坐上去，纪事图卷的著录，从头到尾就是他们写。罪名现成得很，校画有误、私通外人、或者干脆一条‘藏匿官画’，三条里随便挑一条，文书当晚就能拟出来。”
“本官给你留个后手。”沈聿说，“真到那一日，文书别抗，人别走。停职在家，比停职在逃安全。你一逃，三条罪名就都坐实了；你不逃，他们还得想想，动一个待诏，要不要过堂，过了堂，《手》那卷就得开。”
“我留着。”她说，“我还要回去。”
离开京兆府之前，她办了最后一件事，跟沈聿要了一份誊抄的底：秦嫂案的手续、州府戏班的文书抄件、连同渡口那两个“渔翁”的目击回话，三样合成一页卷。这页卷她自己誊了一份，连同原有的第三份文书，她要给它换一个存放的地方。
当夜，她提着一只普通的画具箱进了画院。夜里的旧档库只有看库的老库差，她挂号入内，说是取校画的私稿。老库差不问，在册上落了名。
她走到档库东壁的待诏私档格。这排格子是画院旧例，各待诏自存的稿档、私人著录，都在这里，外人从不翻动，私档是个人的名目，翻别人的私档格，跟翻别人的私宅是一个性质。她名下有两格，一格放校勘的底稿，另一格，从今晚起，多了一层夹底。第三份文书誊本，封在防潮的油纸里，垫进夹底，上面照旧压着她的稿册。
放好，落锁。出库的时候，老库差在打盹，抬了抬眼皮，又合上了。
回住处的路上她想：府库、官库、私宅，处处都可能是对方伸手的地方；偏偏这一格，她名下的私档，眼下没人会想到，也没人好动。收网的网眼再密，最危险的地方，此刻反而最稳。
到家，她点了灯，把第二件仿本画完最后一段。画收笔，卷好，装匣。月底是第一旬的期限，目次全录的誊清件，和这件仿本，都该备齐了。
她刚搁下笔，院门被人敲了两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