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点册送到她面前,是停职第十日的上午。
来的是京兆府的差役,四个人,一前一后把她家院子围了。为首的亮了文书:“奉勘修画院封库案,有物证一件,须祁氏当面指认。”
文书是真的。盖着京兆府的大印,事由一栏写着“封库清点,账物不符,涉及祁氏”。
她被带到画院的时候,院门口已经站了人。弘文馆两个书吏,司档房一个,宁书吏也在,站在最边上,手里抱着册子,眼睛不看她。
封库的正堂里摆着一张长案。案上摊着清点册,册子旁边,铺着一件画。
她认得那件画。纪事图第九件,《南苑春蒐图》,绢本,元和年旧裱。她在档库里过过手,签条、题跋、印蜕,全对得上。入库原件,账上一件不差。
何执中坐在案后,见她进来,慢悠悠抬了下眼皮:“祁待诏,坐。今日的事,本官也才弄明白一半。”
“学生不敢坐。”
“坐。”何执中指了指清点册,“你先看账。”
她看账。册上写得清楚:入库原件一件,编号、签条、题跋俱全,历次点验无异常。再看库房里躺着的那件,一样,编号一样,签条一样,题跋一样。
只有纸不一样。
她隔着三步看过去,就知道那件东西在库房里躺不过三个月。绢性太新,包浆是做出来的,做手不低,但帘纹对不上旧经纬。库房里这件,是仿的。
账上的原件,去了哪里。
这个念头刚落,堂上的府丞开口了。姓周,京兆府丞,四品,平日与贤王府走动密切,她听沈聿提过这个名字,提的时候只有一句:“周府丞的账,从来不是他自己的账。”
“祁氏。”周府丞说,“账上原件一件,库中藏物一件。库中之物,经三位裱作师傅当场验看,纸性新仿。也就是说,库里那件,是伪作。而原件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,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。
“原件于三日前,自你宅中搜出。”
堂上安静了两息。
她听明白的时候,先在心里过了一遍章程。不是惊,是过账。第一笔:搜宅在她停职期间,停职之人无官身,宅子搜得,程序上挑不出错。第二笔:搜出的地点,是壁内暗格。暗格,知道的人只有一个来路。那枝兰花。开过暗格、封回油纸包、留花走人的那一双手,临走前把库里的原件放了进去。
先安画,再搜宅。她停职在家闭门不出,七日里只递过一封信,递信的时候,画已经在她的墙里了。
这个局的每一步,都替她“想好了”。
“何时搜的宅。”她问。
“三日前。”周府丞说,“有人证见证。”
宁书吏往前站了半步,声音不高:“三月初学生入院当差,曾见祁待诏夹带画卷入院。近日清点对不上,学生……学生不敢隐瞒。”
抄档小吏,三年前入院,实为贤王府内应,改签条的那双手。如今又多了一样用处:人证。
她看着宁书吏。宁书吏垂着眼,手上的册子抱得很稳。她没说话。她喂给他的假著录还在他的册子里躺着,如今不是翻牌的时候,账要一笔一笔算,先算眼前这一笔。
“祁氏。”周府丞把话接回来,“停职女官,私藏御府画件于私宅暗格,库中另置伪作充数。私藏御府藏品,伪造御府藏品,两罪并一,是欺君。”
欺君两个字出口,堂上书吏的笔都停了停。
何执中在案后咳了一声,慢悠悠地说:“周大人,本官多一句嘴。勘修是本官的差事,账对不上,本官有失察之责,回头自会递折子。只是这画的来历,是先出库、还是先进宅,总得问个先后。”
“何大人,”周府丞说,“画从宅里搜出,这是实。库里的伪作,这是实。先后之论,是狱中之言,狱里慢慢问。”
何执中不再开口,端起茶,吹了吹。
她在一瞬间看完了全局。贤王借勘修封库,调包了库房原件,一石三鸟:画到手了,她手里的证词全部作废,一个私藏伪作的人,说什么都是伪作,画院最后这点不确定的因素,也剪干净了。停职不是查她手里还有什么。停职是把她的手脚捆住,好腾出空来,往她墙里塞东西。
那枝兰花。她案上还搁着那枝兰花。
“学生有一句话。”她开口,声音放平,“画是画,人是人。大人先问画怎么出的库,再问学生怎么进的狱。”
周府丞一拍案:“库是死账,画在你家,这是活账!祁氏,事到如今,你还有何话?”
“学生有两问。”她不抬声音,“一问,搜宅之时,可有本主在场画押。二问,库房钥匙,勘修以来经了几人的手。”
周府丞盯着她。她也看着他,眼角收着,姿态是守礼的,一个待罪之身在问程序的漏洞。
“收监!”周府丞说。
差役上前的时候,她只做了一件事。她被带出正堂,路过那件新仿的《南苑春蒐图》,脚步慢了半拍,一眼扫过裱边浆口,她自己的浆口藏法、指腹暗记的位置、口内压纸的斜度,全在心里过了一遍。她交出去的那件仿本,浆口里锁着一样的暗记。迟早要对质。
一眼扫完,她低头,跟着差役走了。
出画院门的时候,梁师傅站在裱作房门口。老头没敢过来,只隔着院子看她。她也没看他。老头手里攥着一把棕刷,攥得指节发白,刷毛都压弯了。
京兆府大牢,收监。
当夜没有灯。她坐在草铺上,把今日的账从头再过一遍:搜宅的实据,人证的口径,库房钥匙的经手人,程序上每一处可翻的口子。过完一遍,再过一遍。
牢里第二夜,送饭的差役换了一拨。饭底下压着一片纸,指甲盖大小,就一行字:
“画是真画。人是活人。忍。”
老隋的笔迹。她把纸片捻碎了,咽了下去。
牢房黑着。墙那头,不知哪个牢里的犯人翻了个身,铁链响了一声,又静了。
她靠着墙坐直。忍。她在心里把这一个字排进章程的第一行,往下留了三行空格,等账。
第二夜,更远处有人提着灯走过廊道,脚步在她牢门前停了半息,又走了。门缝底下,多了一样东西。
一截烧剩的灯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