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夜没有灯。第二夜,有了。
牢房高处有一扇小窗,木栅,糊着旧纸。入夜后,廊道那头的灯笼把光透进来,投在窗纸上,是个人影。人影抬手,遮了三下,又两下。
三长两短。老隋的旧暗号,画院灯影旧网里的规矩,守画人的调子,如今进了大牢。
她起身走过去。窗缝里塞进来一小卷纸,卷得极细。她接了,退回草铺,借着廊道那点余光展开。
五个字:别自证。等画。
她把纸条看了两遍,捻碎,咽下去。心里过账。老隋能把纸递进京兆府大牢,说明饭食这条线通了,内廷司的书吏,递话的老规矩,一层饭盒一层纸,狱卒里至少有一人收了钱或者收了情。这条线能进纸,就能出纸。
窗上灯影又晃了三长两短,走了。
她靠着墙,排章程。
第一件事,分清“自证”和“他证”。周府丞要的就是她自证,她张嘴辩画是假的,就得拿东西证明,拿出来的每一样,都会变成新的罪证。多一件私藏,多一条罪名。老隋说得对,这条路上她一个字都不能多说。堂上她问的那两问,问搜宅有无本主画押、问钥匙经手几人,那不是自证,那是把程序的口子钉在案卷上,留给别人去翻。
别人。她要在牢里养出几个“别人”。
她在心里过了一遍手上还能动的线。沈聿走了,八百里外。何执中递了失察的折子,折子入了京兆府的卷宗,动不动得了,不知道。宋照微在城东别院,只交底不出手。御史台旧吏手里有一份《手》的副本,启封只有一条路,都察院行文。
三线。她挨个排。
老隋这条线是保命的,饭里递话,看她活着,看她不挨打。这条不动。
宋照微那条线,得有人去走。她走不了,得靠递话递出去。宗正寺的老臣,元和朝的老人,宋照微提过一嘴:“曝御容的旧制,是他们那班人守下来的。”贤王是宗正卿,他自家的老臣,若有人肯在“程序”上开口,就够他恶心。
御史台那条线,最重,也最慢。副本启封要正式行文,谁压谁留名。这条线她碰不着,只能等,等外头的风向把行文压出来。
三条线里,她能在牢里亲手做的,只有一件。
第二天放饭,她拦住送饭的狱卒,一个姓岑的老狱卒,五十来岁,手脚慢,眼皮也慢。她把话放得客气:“劳驾,要一刀纸、一锭墨。画师的手闲不得,坐牢也改不了这毛病。”
岑狱卒看了她一眼:“坐牢还要纸笔?”
“画画。画了,年底你拿去纸行卖,能换两吊钱。”
老头哼了一声,没应也没拒。第二顿饭的时候,碗底下压着一刀裁小的毛边纸,半截墨。
她没先写。她铺纸研墨,画了一幅画。湖石小景,一角石,两笔苔,题款落在左下,字写得端正。题款的浆口,她压进去一个暗记,指腹大小的夹纸,斜度按她自己的规矩。这不是画。这是递给沈聿旧部的信物,沈聿的人认她的画,认的不是构图,是浆口。画到,人到,账没断。
画完,她才开始想真正的事。
库房里那件《南苑春蒐图》,仿得极精。绢、印、签条、题跋,全是好的,挑不出大错。错只有一处,不在画上,在裱工的浆口里。她隔着三步看出来的那一眼,看的就是浆口。仿她父亲的手法,仿她照影斋的裱路。
会仿祁氏浆口的,京中不超过三个人。她在纸上把账排开:头一个,裱作的程师傅,齐库吏提过,程师傅元和朝就在画院,手艺对得上,人是画院自己的,不会替外人拆自家的台,先划掉。第二个,秦嫂的男人,纸行出身,学过三年照影斋的裱工,秦嫂的纸行上月被封,人被看住了,出不了手,也划掉。第三个——
她握笔的手停住了。
十年前照影斋的学徒,姓阎,阎松。在她父亲手下学了六年裱工,辨浆辨纸是几个学徒里最好的一个。十年前腊月辞工,说是老家有丧事要走。她那时十四岁,记得这个人,话不多,手稳,走的时候还给她鞠了一躬。后来听人说他投了别家画铺,再后来,说他在画院当差。
如今在画院当差。封库勘修的这些日子,库房里进出的人,裱作相关的人,他在册上。
先调包,后搜宅。库里那件仿作的裱工,得有人过手,画院自己的裱作不接这种活,那就得有一个“院里旧人”引线。梁师傅前些日子被人套近乎,问的就是辨浆手法,问的人,梁师傅只说“院里旧人”,没说名字。
她提笔,在纸边上写名录:
“仿祁氏浆口者,京中唯余一人。阎松,前照影斋学徒,今画院当差。查他。查到他,就查到递画的手。”
写完又添一行小字:“梁师傅处问过辨浆的人,或是他,或与他有关。嘱梁师傅:只记账,不记我。”
名录卷起来,塞回窗缝。夜里灯影再来的时候,三长两短,纸卷换了一卷出去。灯影在窗纸上停了一息,走了。
她退回草铺,把整本账再对一遍。对到一半,听见廊道那头有动静。不是送饭的点,也不是查夜的点。脚步声比狱卒的靴子软,比狱卒的慢,七八个人,到了牢门这一排,停了。
钥匙响。牢门开了。
灯笼的光先进来,人后进来。灯光里那人穿的是家常的暗色袍子,进了牢房,先皱了下眉,拿袖子挡了挡墙角的潮气。
“这地方委屈你了。”贤王萧衍度说,“孤说了他们几句。好孩子关在牢里,传出去不好听。”
她跪下去,行的是对待上官的全礼:“罪臣祁照影,叩见殿下。”
“起来,坐。”贤王自己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了,语气还是那副家常的、拖长的调子,“孤来看看你。顺路,也来对一幅画。”
“殿下要看画,罪臣手边只有纸和墨。”
“不看你的。”贤王笑了一下,“看库房里那幅。孤记得,是你家老爷子的旧裱路——你父亲的东西,孤一向记得清楚。”
她垂着眼,没接话。
窗纸上,廊道的灯影晃了一下,停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