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击收藏后,可收藏每本书籍,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

第73章 过堂

我临摹的画里,画师正在被杀 书瑶 1855字 2026-10-08 12:28:15

牢门开了两次。第一次送饭,第二次提人。

提她的不是昨夜那拨人。来的差役换了干净的衣裳,话也换了调子:“殿下有请。洗了脸再走。”

她洗了脸,理了发髻。牢里没有干净衣裳,旧袍子掸了掸。差役带她出大牢,上马车,车走了小半个时辰,停在一处官署的后门。

进门是大堂。大堂里没有刑具。

堂中摆的是一张画案,案上两盏灯,灯下铺着一幅画。《南苑春摹图》,就是封库清点那件。堂深处挂了道帘,帘后点着香,香气是沉水香,贤王府书房里那个味道。

帘后有人坐着。看不见脸,看得见手。一只手搭在帘边的几上,指上玉戒,慢悠悠地转。

“孤听闻祁氏辨画,天下无双。”贤王的声音从帘后过来,还是那副家常的、拖长的调子,“今日这案里的画,就请祁氏自辨——真耶?伪耶?”

她站在画案前,先在心里过账。

这是个两头堵的局。她若鉴这画是伪,那么“她能辨伪”坐实,能辨伪的人,自然更有造伪之技——停职女官、私宅搜出真迹、库中摆着伪作,一个“她自导自演”的账就闭合了,欺君之罪更实。她若鉴这画是真,那库房账物相符,她宅中搜出的那件便是她伪造的御府藏品,私藏加伪造,罪也成。

一个说真也是罪、说伪也是罪的局。搭这个局的人,要的不是她的答案,是她的“能”。验货,验的就是这双眼睛到底值多少。

那就不答他的题。她答自己的。

“臣领命。”她躬身,走到案前。

两盏灯,一左一右。她先看整体,不碰画,绕案半圈,看签条,看题跋,看印蜕。然后俯下身,看绢。看了绢,看裱边。看到裱边,她伸出两指,在浆口外沿虚虚一比,不碰,只量。

量完,她直起身。

“回殿下。伪。”

帘后没动静。玉戒还在转。

“臣再说细些。”她说,“绢是好绢,做旧的手法也好,帘纹对不上旧经纬,差三分。印是真的——这是最险的一处,印是真印,从原件上钤下来再揭裱移过来的。题跋是真的。签条是真的。全部是好的,只有一处是仿的,仿在浆口。”

“浆口。”帘后的人重复了一遍,像家常闲话,“浆口也能仿?”

“能。但浆口认手,不认绢。”她说,“裱工下浆,指腹压口,各家有各家的斜度,换不了。这画的浆口,斜度是臣父亲的路数,臣十岁起学,学了二十年。殿下要验臣的话,随便取一件画院旧裱的东西,臣当场对给堂上看。”

玉戒停了。

“有意思。”贤王说,“照你这么讲,仿这画的人,仿的是你家的手艺。”

“正是。”她抬起头,看向帘子,“臣要反问一句。仿祁氏浆口仿到这个地步的,京中数不出三人。程师傅在画院当差三十年,自家库房,不拆自家的台。纸行秦家的男人被封行看住,出不了手。剩下一位,十年前在照影斋学裱的学徒,姓阎,名松,去年入了画院当差。”

堂上安静了一息。帘后的手收回去了。

“一个案子,先有画,后有罪。”她说,“画既然是仿祁氏的,那么仿画的人是谁,画从谁手里出的库,进了谁的裱案,案卷上就该有这一笔。殿下监修画谱,院里人手都是殿下调过的。传阎松问话,一日可结。”

“再议。”贤王说。

两个字,把她的话推回去了。她垂下眼。意料之中。传阎松,牵的就是递画的手,递画的手再往上牵,牵到调包库房原件的那一夜。他不会接。她也不指望他接。她要把“阎松”这个名字钉进堂上的记录里,堂上有书吏,书吏有笔录,笔录入卷。这个名字从今天起长在案卷上,谁撕都留痕。

“祁氏。”帘后的声音又过来了,缓了些,“孤问最后一句。你要什么?”

她站直了。

“臣要的东西,殿下给不了。”

“哦?”

“臣只求画案上一句公道。画是谁仿的,账是谁走的,公堂问了,卷宗记了,那才叫公道。别的,臣不敢要。”

帘后静了很久。久到堂上两盏灯的芯都爆了一次花。

然后帘子动了。贤王起身,从帘后走出来,走到画案前,隔着画看她。四十多岁的一张脸,保养得好,看人的时候眼角带笑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的《南苑春蒐图》,又看她。

“你父亲的案子,”他说,“元和朝的卷宗,孤调出来看过。三十七件,一件一件对,对到第七件就对不下去了。你知道为什么对不下去吗?”

她没答。

“因为记账的人,比查账的人细心。”贤王说这话的时候,语调还是温和的,“孤知道你在这案里泡了多少年。孤也佩服这份细心。可惜啊,”他顿了顿,“公道这个东西,画案上没有,公堂上也没有。孤给不了。”

“那殿下能给什么?”

“孤能给你活路。”

他说完这句,转身往堂后走。走了几步,又停下,没回头,声音还是那副家常腔:“画是真画,人是活人——这话你听人说过吧。孤改一改给你听:案子是死案,人是活人。堂上这一场,你的名字孤记下了,阎松的名字,孤也记下了。谁先用到,看各自的造化。”

帘后的人走了。香还燃着。

差役上来带她回牢。马车走的时候,她把手拢在袖子里。指节是白的,攥的。她当堂把“能辨”亮出去了,这张牌亮出去就收不回来。收不回,才好。贤王现在确信两件事:她能辨,她能造。而一个既能辨又能造的人,杀掉是浪费。她赌的就是这个——他比她更需要她活着。

活路不是他给的。活路是她自己留给自己的。

回到牢里,天已经黑了。放饭的岑狱卒把碗从栅栏里递进来,比平时晚了两刻。她接碗的时候,碗底压着一片纸。

比老隋的纸条大些。展开,还是老隋的笔迹,这回不是一行,是三行:

“查着了。阎松,半月未到院。住处已空。人不是走了。”

“是上去了。”

“城南,有坊。”

她把三行字看了两遍,捻碎,咽下。城南有坊。上去,不是升官,是进了更高的院子。坊是作坊。有人把仿画的作坊,整个搬到了高处。

夜里她靠着墙,把明日排了一遍。排到一半,廊道的灯又来了。这次不是窗影,是脚步,一个人的脚步,走到她牢门前停住。

岑狱卒的声音,压得低:“祁待诏。有个送饭的多了一嘴,说,明儿提你的,不是府里的人了。”

“是谁的人?”

老头往窗上指了指,天。指完就走。

她坐回草铺。碗里的饭凉了,她拿起筷子,一口一口吃完了。

作者感言

书瑶

书瑶

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!

目录
目录
设置
阅读设置
弹幕
弹幕设置
手机
手机阅读
书架
加入书架
书页
返回书页
反馈
反馈
指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