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来提她的,果然不是京兆府的人。
一顶青布小轿,两个便装的随从,一路往南。轿子走了大半个时辰,进了一条没有招牌的巷子。巷口有人守,守的人不穿号衣,看腰牌。轿子停在一处大宅门前,门脸是旧商行的样子,门里却是新修的。
她被引进去。进门过两道院,第三道院里,味道变了。
浆糊味。松烟味。还有生绢的腥气。
院里几排大屋,最里那间最大,也最静。她进门的时候,脚步顿了半息。
画坊很大。晾架上几十幅半干的画,一排一排挂着,全是绢本,全是长卷的规制。她一眼扫过去,不用细看,看的都是题目:南苑春蒐。西园雅集。河防纪事。渡口阅兵。
全是纪事图。全是仿的。
仿得好。有几幅仿得极好,好到不摆到她眼前她都不敢断。晾架尽头还有空位,空位边上堆着裁好的绢和旧料,料是旧的,从旧裱上拆下来的,等着往新画上装。
她在心里过账。这不是毁画。这是养画。
封库、灭失、烧真迹,那些是掐线。掐完线之后,还有这一步:仿。仿出来的换进库,换进谱,画谱重修,纪事图入卷,入了卷,假的就成了“史”。她父亲的案子为什么翻不动,因为元和朝的卷宗本身就是人家改过的账。如今这套手法,放大了,重演。等画谱修成,天下人看这段历史,看的就是这满屋子晾着的东西。
然后她看见了第二样东西,血往下沉。
满坊的画,她一排看过去,看的是裱边。每一幅的浆口,都是祁氏浆口。指腹压口的斜度、下浆的厚薄、收口的手路——全是她家的。她当堂反咬的那一口,“仿的是臣的浆口”,贤王不但接了,还把它做成了规模。往后市面上流出多少仿品,行家一验:祁氏手路。她这个停职待诏、欺君罪妇,就成了这些画的“原厂”。
她给对方的赝品做防伪。做一天,她的证词就烂一天。
“看完了?”
贤王的声音在身后。他不知什么时候进的坊,一身家常袍子,负着手,慢慢踱到她旁边,看晾架,像看自家花园。
“殿下这坊,”她说,“臣开了眼。”
“孤知道。”贤王走到晾架前,抬手虚虚一拢一幅画,“你堂上那一问,问得好。仿祁氏浆口的,京中还有谁有此需要——孤回来想了一夜,想明白了。不是谁需要仿祁氏。是祁氏的浆口,如今就是标尺。谱要修,史要正,标尺就得用最好的。你就是最好的。”
“臣是罪人。”
“罪是孤给的,摘也是孤摘的。”他说得客客气气,“孤不要祁氏死。孤要祁氏的手。”
正中一张大案,一个年轻人伏案运笔。二十出头,袖口挽着,腕子悬得很稳。她走近了看,案上那幅,画的是《大殓图》。
她父亲那件烧掉的东西。如今在一张陌生的案上,一笔一笔活过来。布局是她默摹过的十二幅底本的布局,线却是生手的手线,描得多,写意少。真迹死了,官册上查无此画,如今有人替它“活”回来——活成一个贤王要的样子。
年轻人身后立着一个人。
负着手,看画。从她进门起,这个人就没转过身。她能看见的只有一双手:指节长,虎口有旧茧,茧的位置不是握笔的,是握别的什么的。这人从头到尾没说话,也没动,就那么看年轻人运笔。
坊里没人提这人的名字。连贤王都没往那边看一眼,像那人本来就该立在那儿。
“他叫阿桂。”贤王指了指案前的年轻人,“三年了,手是好的,眼差一截。你是他师父,从今日起。”
“殿下要臣教什么?”
“教他辨,教他裱。”贤王转回来看她,语调还是温和的,“教明白了,欺君那笔账,孤替你平。你父亲那笔账——孤也替你平。孤说话向来算数,你该知道。”
她在心里把两条路摆上秤。拒绝,欺君罪立结,人死在牢里,坊照开,只是换个人教。答应,她亲手教人伪造她父亲守了一辈子的画。秤上没有好的一头。
那就上秤,往秤砣里灌沙。
“臣领命。”她躬身,“臣的手是画院的。画什么,得看挂在哪儿。”
“这话孤爱听。”贤王笑了笑,踱到门口,又停了停,“别想着教慢些。孤这边,有人验活。”
他走了。门口随从跟出去,坊门合上。满屋只剩她、阿桂,和那个不转身的人。
她走到案边,先看《大殓图》的进度,再看阿桂的运腕。
“腕压三分。”她说,“这条线是握不是描。你师父没教过?”
阿桂抬头看她,眼里的怯是压不住的:“教……教过一些。先生说,描像了就行。”
“描像了是纸匠。写像了才是画师。”她伸手,按住他悬着的腕,“腕沉下去,笔自己走。”
一个时辰,她指了三处。第一处,人物开脸的笔序。第二处,绢上矾水的匀法。第三处,浆口。
“浆口三道工序。”她把阿桂裁好的一段废裱边推过去,一道一道做给他看,“头道底浆,二道合口,三道收压。看好——”
指腹落下去,压住,斜着收。
“记住这个斜度。”
阿桂凑近了看,学。学得像。她看着他的手,把第三道的收压收短了半分。祁氏真口,第三道要压满指腹;她教的,永远差半分。半分,肉眼辨不出,刀剖开裱边才辨得出——而这满坊的画,往后每一幅出自她“指导”的手,都带着这半分。
刀在她手里。她今日埋的,是刀鞘。
“今日到这儿。”她说,“明日讲帘纹。”
她沿晾架往回走,一幅一幅过。走到坊角一张小案前,又停住了。
小案上摊着一幅没画完的:雪压寒林,一舟一棹,江面留白,笔意和满坊的描手不一样,这一幅有骨头。她认这个路数,认得心口发紧。顾迟告病还乡那年,带走的就是一幅未题款的雪景。
阿桂跟过来了,站在她身后,声音放得很低:“先生,这落款……怎么题?”
她没答。那个不转身的人,在她身后两步,站定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