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史台的值房，那夜亮了一宿灯。
这话是岑狱卒第二天透给她的。老头送饭的时候把碗往栅栏里一递，声音压着：“外头闹起来了。御史台昨夜没睡，天不亮就有人抱着卷宗进宫了。街面上说的，是递了弹章。”
她接了碗，没急着吃。弹章。御史台的线，动了。
沈聿留的后手，如今自己走了起来。她靠着墙，把这条线的章程排了一遍：副本在御史台旧吏手里，启封只有一条路，都察院正式行文。如今弹章递进了宫门，说明行文之前的事，有人替她走完了。
午前，消息一条一条进来。都是老隋的纸条，随饭进来的。
头一条：“弹章入了。五案并一事，请旨并勘。”
第二条：“联署三人。旧御史一位，姓周，致仕又复起的那位。宗正寺老臣一位，姓崔，元和朝留下来的。还有一个，”
纸条上第三个名字，她看了两遍。
宋照微。衔是“内廷司文书房待罪告病”。告病的人上了弹章，就是把“病”字撕了，把自己从别院里走出来，站到了台面上。一个在内廷司做了十年暗桩的人，自己往弹章上落名。她说过的：“接得住是本事，运气活不过十年。”如今她把最后一点运气押上去了。
她把纸条捻碎，咽下，接着在心里过账。
弹章的路数，她一看就懂。不翻祁照影的案，她的案是贤王布好的局，正面去翻，翻的是墙。翻“手”。五起灭口案：裴无咎，狱中扼杀，留下血字；冯烛，档库扼杀，手札被夺；洪九；太夫人；连上秦嫂被封行、戏班散班那一路的收口。手法同一，取物同一，皆涉画事。五案并成一卷，画的案子就成了朝堂的公案。公案一立，她那个“欺君”，就得跟着五案一起，摆到光底下过。
贤王压得住一案的账，压不住并起来的账。
第三条纸条午后进来：“王府那边，昨夜三拨人出门。一拨去京兆府，一拨去宗正寺，一拨进宫。今晨，都没回来。”
她看完这条，吃了半碗饭。压任何一头，都要惊动另外两头。京兆府的卷入了编目，动它留名。宗正寺的崔老臣，是元和朝的旧人，宗正卿是贤王自己，可老臣的资历压贤王一头。三方的线缠在一起，这一回，剪刀不知道该从哪里下口。
贤王也有他的难处。她把这条账也记下。刀不快的时候，正是活路最宽的时候。
傍晚，第四条。
“朱批下来了。八个字。”
“画事既涉，朕自亲问。”
她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。
纸条上，老隋把那八个字一笔一笔抄下来，抄得工整，像是怕错一个字。年轻的皇帝，登基三年，画案的卷宗过了他三次，三次都留中不发，一个笔迹不留。这是头一回。头一回，笔迹落下来了。
落笔就是站队。站队就是把自己放进了案子。
她在心里把这一笔的分量过了一遍。皇帝肯亲问，御前听勘就定了档。听勘的规矩她懂：三司推事，御前听问，人证物证当面对。当面对，是她这双眼睛唯一吃得开的场合。堂上验画，验的是刀，她埋的那些半分，桩桩都要见光。
可她也清楚另一头。皇帝亲问，问的未必是替她翻案。问的是“画事涉到什么”。御前勘案，御前也能收案。八个字是门，不是路。路还得她自己铺。
天黑透了，第五条进来。不是纸条，是一句完整的口信，岑狱卒隔着栅栏，一句一句学：
“沈大人旧部，今日把两样东西并排呈了上去。一样是并案卷的副本。一样是一幅画，湖石小景，题款端正。呈的人说了一句话，上头的人听完，沉默了半晌。”
“什么话？”她问。
“说：卷上无画主之名，画上有。请御前，对物，不对人。”
她在草铺上坐了很久。
湖石小景是她画给沈聿旧部的信物。信物如今走到了它的去处——不替她鸣冤，不替她作证，只做一件事：把画摆到卷旁边。卷对画，画对人。她这个人犯，和那五条人命，从此拴在同一本账上，谁想撕开，都得先撕御前的勘档。
她在窗缝里塞出一张回条，是给老隋的，只有一句：
“别谢天。天不会连着收五案。”
写完，她把剩下的半碗饭吃完了。
夜里，牢里比往常安静。廊道的灯照旧，窗纸上的灯影没来。老隋今夜忙，全网都在忙。
她躺下前，把明日往后的章程排了一遍：听勘定档，日子不会远。听勘之前，画坊那边还得去——贤王要她的手，一日不弃，她一日能进那座坊；能进坊，半分的暗记就能一幅一幅埋下去。牢里牢外，两头走。明路是罪妇待勘，暗路是坊里的“先生”。
排完，她吹熄了气念——牢里没有灯，她只是闭上眼。
半夜，牢门外有动静。她睁开眼。
脚步，两个人的。到门口，低声交涉了几句，钥匙响，门开了半扇。进来的是岑狱卒，身后跟着个生面孔，提着灯，灯罩遮了大半。
岑狱卒把一样东西从栅栏递进来，动作放得很慢：“上头送来的。说是听勘要用。”
她接过来。入手沉。灯往里照了一下——一面铜镜，巴掌大，缠枝纹的柄，镜面磨得亮。
镜底下贴着一张字条。四字：
“明日，照镜。”
岑狱卒和那生面孔退出去，门锁上。她举着镜，就着廊道透进来的一点光看。镜里是她自己，瘦了，眼窝深了，可眼睛还是那双眼睛。
她把镜子翻过来。镜背缠枝纹的枝头，刻着一个极小的记号。
不是官制的款。是照影斋旧物上，她父亲留记的刻法。
她握着镜柄，指节一节一节收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