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子在她手里搁了半个时辰,她没再翻第二遍。
镜背那个刻记,她认得。父亲刻记不落名,只在物件背角的枝头下刀,一刀短横。照影斋旧物,件件有这一横。元和朝抄检之后,斋里的东西四散,这一面镜子流落到谁手里,不难猜,能从照影斋旧物里挑出一面镜子送到她牢里的,全京城里数不出三个人。
而镜子的旧,不是年头磨出来的旧。边缘那一圈焦痕,黑里透黄,是火燎的。从火场里抢出来的东西。
《大殓图》真迹是烧掉的。烧画的地方,有人进去过,捡了东西出来。
送镜的人和烧画的人,是一路人。字条上四个字,“明日,照镜”,没有落款,也不需要落款。这不是恐吓。恐吓要威胁,要留话把。这四个字是规矩,她父亲在世时讲过旧道上的做派:杀人前先“见过”对方的脸,叫照面。照过面,才好动手。镜照人面。对方在告诉她:明日,我认得你的脸。
岑狱卒来收碗的时候,她叫住了他。
“昨夜送镜子来的那个人,”她声音放平,“长什么样?”
老头犹豫了一下:“瘦高个,话少。把东西一交就走,走了还回头看了我一眼,看得我心里发毛。”
“他见着我了吗?”
“隔着栅栏看了一眼。就一眼。”
一眼够了。她点点头:“劳驾,明日若有人送水,水我要温的。听勘要说话,嗓子得润。”
岑狱卒应了,端着空碗走。走了两步又回头:“祁待诏,老头多句嘴。听勘这种场合,是福是祸,谁都说不好。你……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“有数。”她说,“多谢。”
夜里,她把章程排开。
头一条:报不报。镜子是死约,报出去,老隋的网会动,宋照微会动,动的人越多,明日御前的场面越乱。乱,是对方要的,不是她要的。她要的是明日殿上一条干净的账。这条她按下。
第二条:镜子本身。对方送来的是刀,刀到她手里就是她的。镜面磨得极亮,亮到能反光。御前听勘要验画,验画要点灯,灯下验裱,最忌反光晃眼。可反光晃眼这件事,用得好,是另一回事。她把这条记下,用法明日再定。
第三条:字条。不能留。她借着窗缝透进来的一点光,把那张字条凑上去,看了最后一眼。四个字烧掉,烧成的灰,她没弹掉,扫在一起,倒进了砚台,滴了几滴水,研开。
灰入了墨。明日御前,她要用这砚墨说话,落笔,写证。送她死亡预告的人,亲手在里面添了一味料。
研完墨,她开始做最后一件事。
牢里没有妆奁。她有的是那面镜子和一双手。画师上大场合的规矩,父亲教的:鬓要紧,一根碎发不能飞;眉要淡,淡到让人记不住;唇点到即止。这不是打扮,是构图,一张脸往人前摆,先想让人看见什么,再想让人看不见什么。她要人看见的:罪妇守礼,眼不乱瞟。她不要人看见的:她昨夜睡了多少,怕了多少。
她对着镜子,用手指蘸了水,把鬓角一缕一缕抿紧。指腹过眉,压淡。唇上点了一口水色。
镜子里那张脸,一寸一寸板正起来。
弄完,她开始过话。明日要说的每一句,在舌尖上过。头一句怎么开口,称呼用什么;问画怎么答,问库怎么答;问到阎松,说到哪一个字停,留哪半个字下回拆。她一句一句过,过到“浆口”两个字的时候,停下来,把暗记的方位图在掌心里画了一遍。
库房那件仿作,第三道收压满指腹,真祁氏口。她自己交出去的仿本,第三道压半分,她留的记。画坊里她教阿桂的,也是半分。满与不满,明日若剖裱对质,一寸一寸都是证。先后顺序是生死:先立“仿画另有其人”,再立“仿的人用的是祁氏口”,最后才轮到“她那个仿本”。顺序错一步,满盘的半分就都成了她的罪。
她把顺序又排了一遍。三遍。
排完,掌心的方位图吹掉。她把镜子立在被卷上,对着它坐了一会儿。
廊道的灯把窗纸照出一方淡黄。远处梆子敲过三更。牢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“看好了。”她对镜子里的人说,声音很低,“明日让你看看,画里的人,是怎么杀回画外的。”
镜子里的人也说了这句。嘴形一样,一样的不动声色。
她伸手,把镜子放平,镜面朝下扣在枕边。字条的灰还在砚台里,明天连墨一起带走。
她躺下,闭眼。明日天不亮就要提人。
半睡半醒间,窗缝那边有极轻的一下响动。她睁眼,没起身。
窗缝里塞进来一小卷纸。她等了十息,确认廊上没动静,才过去取。
展开,是老隋的字,就两行:
“网收好了。人都在位上。你只管走明路。”
底下没有落款,画了一道短横。
父亲的刻法,一道短横。她盯着那一横看了很久,把纸捻碎,咽了下去。原来送镜的和递纸的,走的是同一个窗缝。这一横,抵了那一面镜子的焦痕。
她回到草铺上,重新躺下。这一回,睡得着了。
天没亮,钥匙就在门外响。
她醒了,没动,先听。钥匙转了半圈,停了;又转,门开了半扇,又合上。脚步没有进来。她数到三十,才起身去开门——门口没有人,石阶上搁着一小包药,纸包压着片叶子,是照影斋后院那株兰的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