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朔日,天没亮透,她被提进宫。
偏殿里已经摆好了三张案。一案放画,一案放卷,第三张案空着,案上搁着一面铜镜。她进门那一步就看见了那面镜,缠枝纹的柄,边缘一圈焦痕。和昨夜牢里送到她手里的那面,成对。
殿上站满了人。御座比她想的矮些,帘半卷,帘后的人影看不全,看得见一只搭在扶手上的手,年轻的手,指上无饰。帘前设主审的位,坐的是大理寺卿,姓齐,三司会审挂帅的老臣,鬓全白,问案前先咳嗽两声清嗓。周府丞站在东侧,宁书吏在他身后半步。何执中在西侧,捧着卷宗。贤王萧衍度站在更靠前的位上,宗正卿的朝服,见她进来,眼角先带了笑。
她按罪妇的规矩,跪,报名,垂首。
齐寺卿咳了两声,开口:“祁氏照影。今日御前听勘,勘的是画院封库案并京中五案。你只答问,不许多言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“先问这面镜。”齐寺卿抬手,指了指空案上那面,“礼官呈报,此镜入殿无名。匿名呈物,涉御前听勘,礼部问了一圈,没人认。你可认得?”
她抬起头,看了一眼那面镜子,又看了一眼自己袖中的镜,昨夜揣进去的,狱卒验过,报的是“随身旧物,听勘备用”。两镜并摆,烛火在两面镜子里来回弹跳。
“回陛下,回大人。”她声音不高,“臣知道它是谁呈的,因为它的焦痕,与臣的这面,出自同一场火。”
殿上静了一息。
“细说。”齐寺卿说。
“臣手中这面,昨夜有人送进牢里,附字条四字,‘明日,照镜’。镜背枝头下有一道短横刻记,是照影斋旧物。照影斋元和朝被抄检,旧物四散,这面镜子边缘焦痕,是从火场里取出来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火场只有一个。元和朝年末,裴府画库纵火,御府画卷于火中灭失。《大殓图》烧毁的现场。”
“两镜成对,同出一场火。”她说,“呈这面镜入殿的人,就是从火里取镜的人,就是知道火是什么时候放的人。五案卷宗里,画事火灾不止这一起。请大人并卷。”
西侧,何执中捧卷上前,慢悠悠地呈:“大人,并案卷《手》,五案并陈。裴无咎案、冯烛案、洪九案、太夫人案,手法同一,扼杀;取物同一,皆涉画事与贴身小物;时序相衔,收口成线。卷内录火场三起。”
齐寺卿翻卷。翻了半晌,抬眼:“周府丞,京兆府的勘封案卷,你报。”
周府丞上前,声音硬:“回大人。祁氏宅中搜出御府旧藏《南苑春蒐图》真迹一件,藏于壁内暗格;画院封库清点,库中同号之件经验为伪作。停职女官私藏御府画件、伪造御府藏品,两罪并罚。人证在此。”
宁书吏上前,垂着头,把堂上那一套又背了一遍:三月初见祁待诏夹带画卷入院,近日清点对不上,不敢隐瞒。
她跪着,不接话。等他背完,她才开口,先请示:“臣可否问人证一句?”
“问。”齐寺卿说。
“你三月初见臣夹带画卷。臣问你,卷是何样,长短几何,绢色纸色,你可记得?”
宁书吏愣了半息:“是……是一卷绢本。”
“绢本。臣掌旧档库,日日与卷宗为伴,出入门必有登簿。登簿载明臣每回出入,携带的是档录,不是画。”她说,“你只见‘一卷’,不见卷中何物,便断为御府画件。大人,这样的证,量臣一声:堂上证物讲究对物。人证说画,物证是画,先问画。”
“画就在案上。”周府丞说,“库中伪作是画,宅中搜出的是画,两画对质,足矣。祁氏,你还想赖到几时?”
“臣不赖。”她转向御座方向,深深俯首,“臣请验画。”
齐寺卿看了看帘子。帘后的手动了一下,大理寺卿躬身听了一句什么,直起身。
“陛下准。”他说,“验画。验什么?”
“验的不是真伪。”她说,“是浆口。”
“浆口?”
“裱画的接缝,行里叫浆口。画可以仿,印可以移,题跋可以拆旧拼接,唯独浆口认手,不认绢。谁压的口,指腹的斜度就留谁的路数。请大人取画院旧裱一件、库中伪作一件、臣宅中搜出一件,三件并案。臣当殿剖验,验错一字,臣领罪不辩。”
周府丞在旁边冷了一声:“剖验?御前毁物,你担当得起?”
“臣不毁物。”她说,“臣只用一样东西,热水。”
殿上的人都看向她。
“浆口下的是淀粉浆,年头越久,浆性越死,遇热水不开。新浆反之,一烫就分层。托纸遇水分离,新旧两层,肉眼可辨。”她说,“三件画,一盆水。若臣验错,毁的是画院的赃证;若臣验对,”
她停了半息,把最后一句放稳:
“这满殿的人,都能亲眼看见,库中那件‘真迹’,是谁的手压的口。”
帘后没有动静。齐寺卿又躬身听了听,直起来,咳了两声。
“准。取热水。”他顿了顿,“祁氏,你先退半步。水到之前,谁也不许近画。”
差役去了。殿上静下来,只有烛火偶尔爆一声芯。她退到东侧阶下,垂手立着。眼角的余光里,贤王萧衍度站在原位,朝服的下摆没动过,可他袖中的手,慢慢收拢了。他没看她,看的是那面镜子,看了很久。
水还没到。齐寺卿趁这个空,又翻并案卷,翻到裴无咎那一页,念了血字:“半个王。”他念完,抬眼扫了一圈殿上,一个字没多说,把卷合上了。
她垂着眼。账排好了:程序那一层,登簿压人证;物证那一层,五案并卷;暗记那一层,就在眼前这盆水里。三层按先后走,一步不乱。
热水端上来了。两只铜盆,白汽往上冒。差役把三件画在案上并排铺开:画院旧裱一件、库中“伪作”一件、她宅中“搜出”的那件原件。
满殿屏息。她从阶下走上去,步子不快不慢。走到画案前站定,先净了手,甩了甩水。
然后她说:
“请陛下命人掌灯,照左边。”
她伸手,指尖翻向画心一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