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汽往上冒。她指尖翻过画心一角,托纸应手而分。
新浆的胶色在烛光下泛着青白,旧浆发黄发暗,两层颜色,一眼分开。殿上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一片。周府丞上前半步,又硬生生停住。
她直起身,手上的水在盆沿甩了甩。
“陛下。”她声音不高,“这一层浆,是南城画坊的浆。臣的浆,熬的是桃胶;他们的浆,掺了鱼鳔。手艺可以仿,熬浆的手锅,仿不了。”
“何解?”齐寺卿问。
“桃胶清,鱼鳔黏。清浆压口,指腹斜度留得住;黏浆收口快,压不到底,口沿起一层胶壳。”她指给殿上看,“库中这件,宅中‘搜出’这件,两幅的浆口,胶壳同出一锅。再看第三件,画院旧裱,三十年前的老口,遇热水不开,浆死在纸里。三件并验,一件是真旧裱,两件是同锅新浆。”
她顿了顿,把最要紧的一句放出来:
“两件新浆的,一件摆在库房充原件,一件从臣的墙里搜出来。陛下,同一锅浆,裱出两幅画,一幅进了御府的库,一幅进了罪臣的墙。熬浆的人,两头都送了货。”
帘后的手动了一下。
周府丞抢着开口:“胡言!浆口之说,出你一人之口,”
“大人。”她不接他的火,转向齐寺卿,“臣不用口说,用物说。请取刀来,剖口一寸,三层纸的层次,殿上人人可数。臣再问大人要一样东西——放大清点册与勘修的名录。库中那件‘原件’,历次点验无异常,签条题跋俱全。可勘修封库之后,钥匙经了几人的手,册上有载。臣听勘之前读过案卷,册上这一页,臣背得出。钥匙,经了三道手,其中一道,是个半月没到院的人。”
“谁?”齐寺卿问。
“画院当差的裱作,阎松。”她说,“老隋递出来的记录:阎松,半月未到院,住处已空。一个能在封库期间经手钥匙的人,在清点出事前消失。大人要人,得快。人若还在京中,坊里养着;若不在了,”
她没说下去。这半句留白,比说满值钱。
齐寺卿翻册,翻到钥匙经手那一页,看了很久,抬头:“周府丞,京兆府封的卷里,有无阎松到案?”
周府丞的嘴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他身后,宁书吏的头垂得更低了。
“人证。”她终于转向宁书吏,声音还是平的,“你三月里见臣‘夹带画卷’,是绢本一卷。方才殿上剖验的两幅,都是绢本。满京的绢本,何止千卷。你认得出哪一卷是御府的?”
宁书吏张了张嘴:“学生……学生只是见着……”
“你只是见着。”她说,“见着什么说不清,画里真假辨不出,可清点册上改过的签条,出自司档房的笔。改签的手就在你跟前站着。大人若要问笔迹,司档房的存档俱在,一比便知。”
宁书吏的肩塌了下去。
殿上静了半晌。齐寺卿咳了两声,朝御座躬身,听帘后低语了几句,直起身,宣布:“御前定议:库中二件验为同坊仿制,伪造御府藏品一案,另究。画院封库案发之前后经手人等,限三日到案。宁某收监待勘。祁氏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欺君一节,证据反转,暂解。留待画坊案结,一并裁夺。”
她深深俯首:“臣谢陛下。”
起身的时候,她把最后一块砖放上去:“陛下,臣还有一句,不说名,只说路。仿画有坊,坊有地。南城那条无招牌的巷子,进第二道院有浆房。陛下可查南城画坊的地契,地契上是谁的名字,一目了然。”
她说完就退回阶下,不再多一个字。名字让地契去说。地契入了勘档,谁压,谁留名。
帘后静了很久。久到烛芯又爆了一次花。然后,帘子动了。
帘卷起半幅。年轻的皇帝探身出来,看了她一眼。登基三年,这是他头一回在画案上露脸,看人很慢。
“祁氏。”皇帝开口了,声音不高,“朕问的不是画。”
殿上所有人垂首。
“朕问你,画里的先帝,是病死的吗?”
她跪下去。这一问不在她排好的章程里。她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账,《大殓图》,验尸入画,指甲乌青那一笔,宋照微的曝御容旧制,大祀。皇帝看卷宗看了三年,看的未必是画,是画里那个人。
账过完,她抬头。
“回陛下。”她说,“先帝龙驭那夜,臣不在宫中。臣只知道两件事。一件,当日奉命纪事的大画师顾迟,档上写着告病还乡,至今生死无卷。二件,《大殓图》上,有一笔,画的是入殓之前,替先帝净面的宫人,握着先帝的手。”
她把话说到了口边,收住。
“那一笔是照着实景画的。先帝的手,指上有乌青。”
殿上没人出声。齐寺卿手里的卷宗合上了,又打开,又合上。
皇帝看了她很久,帘子慢慢放下。放下之前,他说了一句:“画坊封了。画,一幅不许动。三日后,还在这儿。”
听勘散了。她被带出偏殿,日头晃眼。她在丹墀下站了一息,把今日的账对了一遍:程序立住了,物证立住了,浆口立住了,名字一个没提,全让卷宗自己去咬。罪名暂解,人还押着。留下的活扣两个:阎松,地契。
以及皇帝那一问。
回牢的马车上,岑狱卒破例坐在她旁边,压着嗓子说了一句:“外头传疯了。说御前剖画,一层浆洗了一个案子。”
“不是浆洗的。”她说,“是账对的。欠了十年的账,今日才让上头的人看见账本。”
牢门关上。她坐回草铺,从袖中取出那面铜镜,扣着放好。
掌心里,她把皇帝那句问又过了一遍。指甲乌青,四个字她说出口了,可她知道,真正的收口不在今夜,在来年春,大祀,曝御容。御容一亮,画对画,人才对人。
她闭眼之前,窗缝里塞进来一卷纸。
老隋的字,三行:
“坊封了。人跑了三个,捉回两个。”
“阎松,找到了。在坊后井里。”
“井里还有一样东西,一幅没干透的画,雪景。”
她捏着纸,坐了很久,捻碎,咽了下去。
井里捞上来的雪景,明日会摆到御前的案上。她得想好,那一幅的落款,怎么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