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还是那座偏殿。
案上多了三样东西。一样,井里捞出的《雪夜归棹图》,晾干了,托在板上。一样,画坊封存的一批仿品。第三样,是那件从她墙里“搜出”的真迹,御前点验过的原件。
她站在案前,手里是那面铜镜。
“陛下。”她说,“臣今日请验的,不是真假。是去路。真迹出了库,去了哪里——请陛下看臣做一遍。”
齐寺卿准了。掌灯的把烛台往前挪。
她先做“洗画”。取坊里一件仿品的废裱边,当场示范:揭裱,裁款,补纸,加伪款。四道工序,一步一步,做给满殿的人看。
“这是行里的老活,叫洗画。”她说,“一幅画住进另一幅画里,裁掉原款,补上伪款,三层纸一合,外面看是一幅,里面藏着另一幅。”
做完,她把那件从井里捞出的雪景往前推了推。
“这幅雪景,补纸的路数、裁款的刀口,和臣方才做的一模一样。画坊出品。井里的阎松,是坊里的人。”她顿了顿,“可这幅画有一样东西,坊里没有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骨头。”她说,“满坊的仿手都是描手,描得再像,没骨头。这一幅的笔意,是从纪事图的第一支笔上下来的。殿上若有人问这支笔是谁——档上写着,告病还乡,生死无卷。臣请陛下记下这个问号,不急着今日答。”
然后她拿起铜镜。
“最后一步。”她把镜举到那件真迹的画轴上方,对着烛火,慢慢调角度。镜光掠过画心,掠到左下题跋的位置,一道极细的接缝亮了起来,细得像一根头发,却过不去,烛光斜着照,缝里的补纸比原纸白半分。
“陛下请看。”她说,“这不是一幅画。这是一幅画,穿过三层纸,住进了另一幅画里。”
她放下镜子,直起身。
“调包那一夜,库里这件被‘洗’过,真款裁了,伪款上了。原件的画心从三层纸里揭走,流出了画院。出了库的东西,得有单。京兆府封的卷里,有那一夜的流转单。请大人当堂调阅。”
齐寺卿调卷。差役把流转单呈上来。齐寺卿展开,看完,脸色一变,双手举过头顶,朝御座呈上去。
帘子卷起。皇帝接过单子,看了很久。看完,他把单子放在案上,压住了。
“祁氏。”皇帝说,“你来念。”
她接过单子。单上一行字,白纸黑字。她念出来,一字一顿:
“某年某月某日,旧档库纪事图一件,出库,贤王府,借观。骑缝印——”
她把单子翻过来,印蜕朝上,双手呈还。
“贤王府印。”
满殿死寂。
她退回阶下,深深俯首:“陛下,画在王府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贤王萧衍度站在他的位上,朝服还是那身朝服,下摆还是没动过。她跪着,眼角收着,看见他的手在袖里慢慢松开了——松得很稳,像早就备好了这一手。要弃的东西,松手松得体面。
皇帝的声音从帘前落下来,只有一句,给宗正寺的:“即刻封存贤王府借观画件。一件不许出府门。三司会审,接着勘。”
再一句,给她:“祁氏无罪,开释。复待诏职。”
最后一句,是口谕发部的,她跪着听完:“贬官沈聿,原案有诬构之嫌,赦还,复原职,即日返京。”
她叩首。起身的时候,膝盖麻了一下,扶了一下案角才站稳。
走出偏殿,冬日的日光扎眼。她在丹墀上站了一息,眯着眼,让眼睛缓过来。身后的殿门还开着,里头人声已经起来了,传封、传勘、传印,乱而有序。
她没有回头。
心里过了一遍最后那笔账:借观。贤王府借观,白纸黑字,盖着印。借的何止这一件,元和朝那笔旧账,抄检、烧画、灭口,哪一样不是“借”?借她的家,借她父亲的命,借了十年。
借了十年,该还了。
她下了丹阶。牢里的狱衣还了,随身的物件发还,一样不多,一样不少,包括那面铜镜。她把镜子揣进袖里,走出宫门。
宫门外,岑狱候在墙根等着,见她出来,搓了搓手,迎上半步,不知道说什么,末了憋出一句:“祁待诏,老头我就送到这儿。往后的路,宽。”
“多谢。”她说,“那一刀温水和那刀纸,我都记着。”
老头摆摆手,走了。
她往城东走。走到半路,路边的茶棚里有人认出她来,交头接耳。她不放缓步子,也不加快。
天擦黑的时候,老隋的线递来了入狱以来最长的一张纸。她就着灯笼展开,三行:
“坊主昨夜死了。报的暴病。”
“死状,急病。咽,不是病。”
“弃子了。你撕下来的那层纸,他们连人一起撕。”
她把纸看完,捻碎,没有咽,吹散在了风里。
风往北吹。北边八百里,有人正在往回赶。
她走进城东的巷子,敲了一处别院的门。门开了,宋照微立在门里,看了她一眼,侧身让开:
“进来。汤是热的。”
汤是热的,话也是热的。她坐下来,先把碗沿转了半圈——看汤,也是看人。汤面上浮的油星匀不匀,火候到了没有,一如这人说话的分寸。她喝了一口,没急着开口。
热汤下肚,人才觉出自己冷了一路。她把碗捧在手心里焐着,焐的是手,稳的是心。等这碗汤见了底,她把碗搁下,道了一声谢,谢得很平常——平常的谢,才是熟人之间的话。碗见了底,她起身帮着把灶火压小。压火这个动作她做了很多年了,手熟,心也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