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被敲的两声,是天亮后送信的杂役,送来三司的传票:三日后点验王府封存画件,点名祁照影到场。
送走杂役,她照常理档。夜里灯下录无面的档案,录到亥时,她起身添了回灯油。
坐回去的时候,她闻见了一点不对。
她这屋里常年是墨味,松烟墨,微涩。方才那一阵风过,屋里多了一味,油烟味,桐油烧出来的那种,灯坊里的人身上才有。灯油不掺桐油。这味不是她的屋里的。
她抓起案上的镇纸,转身。
刀风已经到面门。
她侧头,铜镇纸砸出去,砸空了。刀锋擦着她的鬓角削下去——这一刀该到的时候,没到。
有一个人从她身侧撞了出来,撞在她和刀之间。
刀进了那人的肩,进得很深。那人闷哼一声,反手一肘砸在刺客腕上,刀脱了手。刺客退了两步,没有捡刀,看了她一眼,是看她的脸,看了足足一息——转身,翻墙,走了。前后不到十个数。
没有恶战。来,一刀,走。像按着章程办事。
她扶住宋照微。血从肩口涌出来,宋照微捂着伤口,另一只手还死死攥着她的袖子,先把话说完:“别追。追不上。你看……案上。”
画案上,多了一样东西。一枚焦轴头。烧过的画轴的轴头,焦黑,还带着火场的味。警告,也是规矩。杀人前先照面,照过面,刀就到。这一回刀没到成,规矩留下,人还会再来。
她把宋照微放平在榻上,压住伤口,喊了隔壁的杂役去请大夫。灯坊那味早散了。院里静得只剩宋照微的喘。
大夫来得不算慢,姓陆,城东的老医,进门先骂了一句“这伤口是刀不是病”,然后施救。施救的间隙,宋照微朝她抬了抬手。
她俯身过去。
宋照微从怀里摸出一只小匣,巴掌大,乌木的,塞进她手里。手抖,塞了两下才塞准。
“匣里……三件。”宋照微的声音压得极低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“《千官朝会图》《春宴图》《殿试图》。真迹。宫里的。班岗……交完了。”
她握着匣,掌心发紧:“什么班岗?”
宋照微看着房梁,喘了一阵,才又开口。这一回说的话,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。
“温先生……你唤温砚的那位。我是他同门师妹。宋照微是我自投内廷司之后的名字。我本姓不姓宋。”她顿了顿,攒气,“十年前,师父遣我自投,进内廷司,做画院旧学在内廷的眼睛。递纸,递画,递消息。曝御容的旧制是我守的线,档库里压下的卷宗是我换的手。这一班岗……站了十年。十年里我没睡过一个整觉。”
“今夜为什么破例现身。”她问。
“铜镜。”宋照微说,“你入狱第二夜,我的人在牢外看见有人送镜子。送镜的人的手,我认得,元和朝内廷司杂役籍上的一个人,早该销籍没销。我知道……手要对你动手了。杀你之前,它先送镜子,这是它的规矩。我等它照完面。”
“所以你这几夜守在我院外。”
“守了三夜。”宋照微扯了下嘴角,“今夜……赶巧。”
陆大夫在那头喊:“别说话了!气都省着点用!”
宋照微不理,攥住她的手腕,攥得指节泛白:“听我说完。匣里三件,是我这十年最要紧的东西。它们不能见光,一见光,藏它们的人,全死。可它们又不能不见光——不见光,元和朝的账,永远翻不了。这个分寸……你自己拿。”
她点头:“我拿。”
“还有,”宋照微的气更短了,“未竟的事……一件。顾师伯他,”
话到这儿,断了。
宋照微的眼睛闭上了。陆大夫扑过去探脉,探了半晌,骂了一句:“昏死过去了!刀进得深,人暂时……吊得住。今夜是关口。”
那一夜她没合眼。守在病榻前,看着陆大夫换了两回药。血浸透了三层的布,压住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,宋照微烧得迷迷糊糊,嘴里反复就三个字:“顾师伯……”
她坐在榻边,把这三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。顾迟。告病还乡、生死无卷的大画师。井里那幅有骨头的雪景。画坊里那个不转身的人,指节长,虎口旧茧,茧的位置不是握笔的。
顾师伯。宋照微的师伯。温砚的同门师兄。这一门,画院旧学,从来没有断过。递纸的、递画的、装病蛰伏的、把班岗一站十年的,一线穿到今天,穿到她手里这只匣。
温砚是画院旧学的掌眼,宋照微是内廷司的眼睛,顾迟,顾迟是什么?
她握着小匣,贴身收进衣襟里。三件画的分量压在心口上,和刀进肩的分量一样沉。
天亮了,宋照微的烧退了些,脉稳了。陆大夫打了地铺睡在外间,鼾声一起一伏。
她起身,理了理衣襟,对着病榻上那张灰白的脸,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全礼。跪下去,俯身,额头触地。
“先生的事,”她说,“我来收尾。”
榻上的人没有知觉,听不见。她也没指望人听见。
礼行完,她起身,取出纸笔,给沈聿递了封急信,只写两行:昨夜遇刺,微伤,无事。宋氏重伤,陆姓大夫看护,勿外传。
写完,她把那枚焦轴头拿油纸包好,收进匣边,和小匣放作一处。
案头章程上,追手那一行底下,她添了新的一笔:
“手已照面。下一回,轮到我。”
说完这句话,她把袖口拢了拢。肩上的伤还在跳,一下一下,跟更鼓似的。她不催它好,也不催它坏——伤是账,账要一笔一笔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