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司那边传下话来,说王府封存的借观画件涉及御前旧物,点验之事不便单独举行,并入大祀仪程另行安排。这话说得客气,意思却是明白的:事情往后拖。沈聿拿到这句话的当夜,就来了她的小院。
他进门先去外间看了一眼。宋照微躺在榻上,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些,陆大夫守在旁边打盹。沈聿看完,眉头松了半分,这才进里屋,从袖中抽出一卷纸,摊在她的画案上,压平了四角。
“律条。”他说,“本官昨夜在刑部档房抄的,你先听清楚。”
他就着灯光,一条一条念给她听。“《贼盗律》:凡发冢开棺者,绞。凡启山陵之门者,斩。”《厩库律》:窃陵园所藏之物者,以盗御物论,绞。《仪制律》:私拓私摹御容者,杖一百,流三千里。”
他念完,把卷子按在案上。屋里安静下来,只剩灯芯偶尔爆一下响。那三件画就压在律条底下的阴影里,《千官朝会图》《春宴图》《殿试图》,宋照微用一肩血换来寄存在她这儿的,可它们的原身还躺在皇陵的地宫里,被这三条律法一层一层地裹着,裹得密不透风。
取,是斩;窃,是绞;碰一碰,是流三千里。她听完这三条,沉默了半晌,忽然笑了一下。
“好严的律。”她说,“严到只留一条缝。写律的人心里其实明白,敬画的人,从来不偷画。”
“缝在哪儿?”沈聿追问,“本官翻了一整夜,条条都是死路,没翻出一条活路来。”
“律条上确实没有路。”她把律卷推回给他,“因为律条是给偷画的人写的。偷画的人翻墙,我请画,请画的人走门。这道门只有一扇,就是国制仪典。”
她铺开一张新纸,提笔在上面画了个方框,边写边说给他听。御容和陪葬画件是国制圣物,这个死结她认。不能取,不能拓,不能碰,三条律卡得死死的。可是律法里从来没有禁止过一件事:这些东西可以在礼制规定的场合里被看见。谒陵大祀,曝御容。御容随驾出陵陈设,供百官展拜,这是写在典章里的旧制。
“曝御容。”沈聿低声念了一遍这个词。
“宋先生守了十年的线,就是这一条。”她说,“旧典上写得明白:大祀谒陵,御容出陵陈设。画院待诏按例随礼执事,掌曝画时的开匣、陈设、收卷。而《顾命图》《永诀图》这类陪葬纪事图,与御容同匣供奉,曝画之日三件同出。我要的三件画,会自己从陵里走出来,摆到礼坛上,摆满一个仪程的工夫。”
“多长工夫?”
“曝画一个时辰。够我看三遍。”她说,“而且我要看的不是真假,真假我早就知道了。我要看的是画里的账。三幅纪事图画的都是元和朝大典的实景,人物、位次、衣冠、座次,哪一年谁站在哪儿,画上一清二楚。当年改账的人能改卷宗,改不了画。画挂上礼坛,满朝文武都在场,我只要把这双眼睛借给该看的人。”
沈聿的手指在案沿上敲了敲,替她把话说下去:“两个条件,本官替你先说了。头一个,大祀之期须帝亲定。定大祀要宗正寺具仪注,宗正卿是谁你比我清楚,就是 你案子上那位王爷。他有一百种法子把日子拖黄,天时不合、星象不吉、国用不足,随便挑一条都能拖。”
“对,这是头一个难处。”
“第二个,执事名单须有你。你官复待诏了,可御前执事的名单要礼部拟定、宗正寺核复。你那个案子虽说勘结了,‘暂’字还挂在卷宗上没消。人家一句名单不合规程,就把你划出去了。”
“也对。”她说,“所以名单这条路,我压根不走。”
沈聿抬起眼看她,等着下文。
她提笔在那张纸上写下四个字:敬摹御容。“大祀有一项仪程,本来就是画院的本职。御容旧本年代久了,例须摹一本入供奉,防止原色剥落,这个名目叫敬摹。我上书请旨,以‘为先帝绘御容摹本’请命随礼。摹御容要待诏的手,要照着曝出来的真本落笔。这个名目守礼、合规、出自画院本分,礼部驳不了。宗正寺要是驳了,等于明着说朝廷不许给先帝摹御容,这种话,谁敢落笔?落笔就是大不敬。”
“妙是妙。”沈聿说完又摇头,“可你知不知道,摹御容正是《仪制律》里流三千里的那一条。公摹私摹,一线之隔,最后的解释权不在你手里。”
“所以要请旨。”她说,“旨意落下来,就是公摹。规矩不是我定的,是皇帝替我定的。往后谁想告我私摹,得先告皇帝准错了。”
沈聿沉默了好一阵,把律卷慢慢收起来卷好。过了半晌才开口:“本官再算一笔账。请旨,走通;大祀定档,走通;执事有你,走通。三关,哪一关翻车都是前功尽弃,还要搭上你一条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,“可这三关之外,还有一笔你算不出来的账,我的账。我父亲守了三十七件画,一件没守住,人也没了。宋先生站了十年岗,交岗交在血里。温先生、洪九、冯烛,一条一条命压在这三件画上。这笔账到了我手里,我要的是一次了断,不是零敲碎打。零敲碎打,他们死得不值。”
“一次了断。”沈聿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,“那你到底要什么?”
“我要的不是进陵。”她说,“进陵是死罪,我这条命不打算搭在墙上。我要的是让画自己走出来。走到阳光下,走到满朝文武的眼睛里。当年他们在黑屋里烧画、改账、杀人,是因为没有一双眼睛看着。大祀那天,太阳底下几百双眼睛,看他们烧不烧得成,改不改得动。动我一根指头,都要当着天下人动。”
沈聿盯着她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一下,这是这一夜里他头一回笑。“本官三年前贬出京的时候,觉得这案子是口井,井底没光。”他把律卷揣回袖中,“今夜听你算完账,才知道你连照到画上那一个时辰的太阳,都预先排进章程里了。”
“排了。”她说,“连日子都排了。旧典上,谒陵大祀多在春日举行。眼下是十月,请旨、拟仪注、定名单,两三个月刚好走完,赶得上。”
沈聿起身要走,走到门口又停了下来:“还有一样你没算到。陵里的东西,大祀那天固然会自己出来,可出来之前,得有人从里头一层一层地开门。守陵的、典仪的、启匣的,十年里换了几茬人,哪一双手是干净的,你现在并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一个。”她说。
“谁?”
“阮十三绝笔里指的那个名字。”她答道,“那卷东西托人带出来了,指名给读画的人,眼下还在路上。到了,我头一件事就是读它。”
沈聿走后,她把请旨的奏稿起了个头,写了几行,搁下笔,起身去外间看了一眼。宋照微醒着,眼睛半睁着,见她进来,嘴唇动了动。
她坐到榻边,压低声音说:“先生好好歇着,不用说话。账都排好了。”
宋照微还是开了口,声音细得像一根线:“……曝御容?”
“对。先生守的那条线,我接上了。”
榻上的人闭了闭眼,再睁开的时候,朝她极轻地点了一下头,又缓缓补了三个字:“等开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