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半枚印蜕,她对着窗光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。
印文拓出的是左半。她从宋照微那里借来内廷司的旧印谱,一页一页对,最后对上了,拓的是《永诀图》的藏印。皇陵三件里,最核心的那件。先帝临终托命的纪事图。
拓的手法很生涩。墨色深浅不匀,拓到一半,墨断了,后半截印文没吃上纸。她起初以为是手艺差,看得久了,才看出不对来。
拓印这门活,讲究的是慢。手生可以,慢工总能补。可这半枚印蜕的边缘有蹭痕,纸角有折压的旧伤,这是一枚拓完就匆匆收起、揣了很久的印蜕。不是手艺差,是拓得急。
陵里的人,比她还急。守了九年,一朝见到行里的码从外面递进来,手都是抖的。
她把印蜕和摹下来的半边并排放好,去外间找宋照微。
“先生,这半枚印,怎么回?”
宋照微靠在枕上,看了那印蜕一眼,又看了看她的摹本:“原样对勘。他拓半枚,你就把你手上那半枚的东西,也半枚回过去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手上有什么能对的?”
“我手上有三件。”她说,“宋先生匣里的三件,和陵里的三件,是同一批的东西。三件的裱边内侧,各有一处暗记,父亲的手刻的。我记得每一处的位置和刻法。我把《千官朝会图》那一件的暗记位置画下来,画一半,回过去。”
“为什么画一半?”
“他要是对得上,他就知道我手里有真东西、而且是懂行的人。他要是被人截了信仿了字,仿不出画上那一半记号的位置。”她说,“他回的是半枚印,我回的是半幅记。一半对一半,规矩对规矩。”
宋照微点了点头,闭眼歇了一会儿,又睁开:“回信还不行。信走一趟要十天,大祀的日子不等人。你得把正事一次性约死。能不能见面?”
“见不了。陵区封禁,画工不得出,外人不得入。”她说,“所以只能用信约,而且要用他做得到的方式约。”
她在案前坐了半夜,把方案一条一条排出来。
大祀曝画,仪程是死的:启匣、展卷、陈设、展拜、收卷。每一步都有执事的人,每一息都有礼官在旁边数着。要在这样的仪程里多出来一点工夫,只有一个名目,晾画防蠹。这是旧例:曝过的画,陈设在架上之后,要留一段工夫晾去匣中的陈气,防止久藏生蠹。旧例上写的是“以时辰为度”,时辰的长短,全在当值画工的手里拿捏。当值的画工若是谷伯,他把晾画的架子多留三息,礼官挑不出错,法理上,他一点都没有逾矩。
“三息。”她对着灯算。一息,一次完整的呼吸。三息,够一个画师的眼睛,把一幅画从头到尾走一遍。她不需要细看,画上的东西她早在仿本上看过千百遍。她要看的是原作里只有原作者的手才留得下的东西,笔的先后、修改的痕迹、收笔时那一点犹豫或那一点狠。二十年前先帝驾崩那一夜,《永诀图》是照着实景画的。谁在榻前,谁的手按在先帝手上,画师的眼睛看见了什么,就落了什么笔。当年改账的人能烧画、能杀人,改不了的是画心深处那一层层笔序。她只要三息,把那一夜读回来。
回信她写了三天。信面还是账房流水,行里简码,一条一条,写得像一家裱铺在同陵里的老主顾对货:
晾画防蠹,是旧例,架子上的工夫归画工拿捏,这一条是告诉谷伯窗口在哪儿。
晾画的长短,以画性定。绢性怕潮的,多晾;怕曝的,少晾。永诀一件,绢最娇,怕潮,当多晾,这一条把三息留给了《永诀图》。
数目呢?三。码里写作“留三分晾”。三分即三息,账面读得通。
然后是暗号。陈设之时,展卷的手,多抖一下。抖一下,就是画已就位、眼睛可以上来了。不抖,就是有变,什么都不要做,退。
最后是她的回礼:半幅《千官朝会图》裱边暗记的方位图,只画一半的位置,另一半,留给谷伯在曝画那日,拿真的画来对。
信封好,又附上一样东西:一小包松烟墨的墨锭碎屑,她亲手研的。行里的老礼:同门赠墨,是通姓名。温砚一门的墨,是松烟。谷伯接到这包墨屑,就知道递信的人是谁的徒弟。
信走老隋的线发出去。发出去之后,她开始备自己的局。
摹本的请旨奏稿,改到第七稿,终于定了。名目就一个:敬摹御容,为先帝存真。字字都在礼上,一个字都不提陵里的三件,一个字都不提曝御容被删的仪程。她要让这道旨意干净得让礼部挑不出一根刺。
卷宗那一头,沈聿在办。三司并勘的卷,加上新调来的:画坊的地契、坊里捉回的两个伙计的口供、王府借观的流转单。他腊月里领了个新差,京兆府随驾仪卫的名目,大祀那天,他能名正言顺地站在礼坛的警戒圈上。
宋照微那只匣子,她分了三处藏。一处真的在她自己手里,两处是幌子,分别放在两个看起来毫不相干的地方。匣里三件,一件都不许在大祀之前见光,见光的时机,她定在礼坛上,画对画的那一瞬。
腊月中旬,谷伯的第二封信到了。
还是脚店的伙计送的。信封里依然没有字。三样东西。
一样,是半枚印蜕,拓的印文,和她手里那半枚,严丝合缝。半对半,合起来是一个完整的《永诀图》藏印。
一样,是一片新鲜的陵柏叶,叶上的树脂还软。
第三样,是一根细麻线,打了一个结。结打得很怪,三个来回。她解了半天没解开,拿到外间问宋照微。
宋照微捏着那个结看了一会儿,忽然笑了,是这些天她头一回笑:“晾三分。这是裱画行里扎画架的结,三分结。架子要晾多久,扎几分结。他回了你一个结,三回的。”
“成了。”她说。
“成了。”宋照微把结还给她,“你和他之间,如今用不着一封信。曝画那日,他抖一下卷轴,你看三息的画。剩下的,都在画上。”
沈聿那天晚上过来对最后一遍章程。三处的藏点、摹本的旨意、随驾的位置、三息的用法,一样一样过。过完了,他坐在案前没动,忽然问了一句。
“本官问你个实话。三息,你有多大的胜算?”
她正在收那张方位图,手没停:“画不会说谎。说谎的从来是人。三息,够画说话了。”
“三息,也够刀说话。”沈聿说,“你站在礼坛上读画的时候,就是这几月里你露头露得最明白的一次。那边的人不会闲着。手在宫里,大祀那天,人人都在仪程里,它也在。你看画的时候,它看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把图收进匣中,压好,“所以三息里,我眼睛只给画,后背给谁,谁看着办。”
“就这么算了?”
“不算。”她说,“那就比一比,谁的手快。它杀我,得先过三样东西:满朝的眼睛、随驾的仪卫、还有一个抖卷轴的老画工。它每多杀一个人,就多留一笔账。我不怕它来,我怕它不来。”
沈聿看了她半晌,起身穿衣:“本官去安排仪卫的哨。你睡你的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补了一句:“三息的账,本官记下了。刀要是先说话,本官替你把后半截接完。”
门关上。她把那三分结和半枚印蜕收在一起,吹了灯。
窗外落雪。她在黑里躺着,心里把那三息的走法又过了一遍:启匣,展卷,陈设,抖轴,晾。眼睛上去,从右到左,先看笔序,再看补笔,最后看收笔的那一只手。
过完,睡去。
腊月二十,宫里来了旨意:新帝于紫宸殿单独召见,祁照影,即刻觐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