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比她想的空。
大殿进深深,御座设在最里头,离殿门极远。她跟着引路的内侍一路走进去,脚步声在高阔的殿顶下一声一声地响。皇帝坐在御座上,隔得那么远,整个人只剩一个轮廓,像一卷没有展开的画。
引路内侍退到一边。她按朝仪行礼,跪,报名,俯身,等着问案。
皇帝没有问案。
“祁氏。”御座上的声音传过来,年轻,压得很平,“朕登基那年九岁。梓宫启行,朕随驾送陵。棺里有三幅画,朕一幅也没见过。”
她伏在地上,没有立刻应声。这句话不在她所有的预案里。
“朕问过一次。”皇帝继续说,语速很慢,像每句话都是想了很久才拿出来的,“得到的答复是‘国制’。秘藏随葬,不奉诏不发。朕想问第二次。后来教朕读书的先生悄悄告诉朕,先帝末年问过一样话的那位大臣,外放了,死在任上。朕那年十岁,就把这个问句咽下去了。咽了十一年。”
殿里静着。炭盆偶尔响一声。
“朕召你,不为案子。”皇帝说,“案子有齐寺卿,有三司。朕问你一句话——你父亲守的那三十七件,你如今接着守的这些,它们到底是什么?”
她把头压低了一寸,在心里飞快地把牌序重排。原定的呈法是把卷宗的路子一层层摆上去,程序、物证、名字放最后。可现在皇帝问的不是案,是画。牌序得倒过来。
“回陛下。”她说,“它们是用画写的史。卷宗会改,口供会变,人证会死。画不会。纪事图落笔的时候,画师照着实景画,一笔一画,都是当时的眼睛看下来的。元和一朝到景和一朝,大典、朝会、临终,先帝命画师纪了事,一共十九件。十九件里,如今有案可查的,十六件散佚、焚毁或被换过手。余下三件,在皇陵梓宫随葬,国制封存。”
“随葬的那三件。”皇帝说。
“《顾命图》《永诀图》,并御容一件。”她说,“画的都是景和二十三年冬,先帝大渐前后的实景。”
殿上静了很久。久到她数得清自己三次呼吸。
“朕若准你,”皇帝终于开口,“你会看见什么?”
“回陛下。”她说,“臣不敢说会看见什么。臣只能说,画上有什么,臣就读什么。读出来的,是先帝想让后人看见的东西。”
又是一阵静。然后皇帝说了两个字:“起来。走近些。”
她起身,走到丹墀下七步的位置站定。近了才看清,皇帝比她想的还年轻,眉眼间带着常年不展的痕迹,手里捻着一串素珠,捻得极慢。
案上摆着纸笔墨。
“你父亲祁山,朕没见过。”皇帝说,“但先帝末年的起居注里,朕读过他的名字。朕命你当场摹一物,验你的手。摹朕案上这方镇纸。”
内侍把纸笔移到她面前的矮案上。她净手,研墨,看了一眼那方镇纸,青玉的,刻海浪纹,浪头三层。她下笔。玉的温、浪的层次、浪头卷回的那一个弯,她一层一层铺,不添一笔花巧,不省一分结构。画完,搁笔,退后半步。
内侍把画呈上去。皇帝看了很久。
“像祁山。”他说。
“臣不敢比家父。”她俯首。
“比得上。”皇帝把画放下,那串素珠停了,“朕看过祁山的画。他摹东西,从来不替原物添光彩。该是几分,就是几分。你这一笔,是这个路数。”
他没有再说下去,换了个话头:“曝御容的旧典,礼部删了。”
“臣知道。”
“你上的请旨奏稿,朕看过了。敬摹御容,名目干净。”皇帝看着她,“朕问你,你请的到底是摹本,还是曝画?”
这一问是刀。答错半分,就是欺君。她垂着眼答:
“回陛下。臣请的是摹本。可摹本须照真本落笔,真本不出陵,摹本无从敬。旧典里,真本出陵唯一的一处,是曝画。臣请摹本,请的是这条旧路。删了曝画,臣的奏稿就是一纸空文;留着曝画,臣的摹本为陛下存先帝之真。臣两样都要,但一样都不逾礼。”
“两样都要。”皇帝重复了一遍,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,笑意没什么温度,“朝里的人,很少这样同朕说话。他们只说要一样,另一样藏在袖子里。”
他把素珠重新捻起来。
“大祀,照旧典办。”他说,“曝画,不删。旨意明日下宗正寺。你摹本的名目,一并准了。”
她跪下去谢恩。起身之前,皇帝又开了口,声音比先前更低。
“朕要看画。”他说,“你替朕读画。大祀那日,画上有什么,你读什么,一个字不许瞒朕。读出人来,朕认这个账。读不出,你也照实说读不出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“还有。”皇帝顿了顿,“读画那日,眼睛只管放在画上。你的后头,朕替你看着。”
她再拜,退出大殿。一路走出殿门,走到丹墀下的日头里,她才把憋了很久的那口气慢慢放出来。
九岁送陵,十一年的问句咽在肚子里。皇帝等的不是权柄,是景和二十三年冬的那一夜。他等的人,今日送到了殿上。
当夜,两道消息前后脚到。
第一道是沈聿递的:旨意出了紫宸殿,宗正寺连夜收了删减单,曝御容入仪注,来春大祀照旧典。宁侍读那边的火也点着了,据说经筵上讲了半章《礼记》,讲得帝王失礼一段满座低头。
第二道,是第二日一早礼部递出来的:曝画仪注议定,另献新绘御容一轴,以表孝敬,仪程加在曝画之后。
她拿到仪注的抄件,翻到献画人那一栏。三个字。
内教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