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本进呈那日,是腊月二十三。
观礼设在紫宸殿偏殿。不是大朝,人不多:皇帝没到,遣了内侍监礼;礼部来了两位郎中;内教坊的提举亲自捧画,身后跟着一列执事画工,八个人,按品级站位。她被安排在验看的位置,站在画案的东侧。
画展开的刹那,满殿都是好声。绢色新润,先帝的朝服像画得庄重,连捧画内侍都多看了两眼。
她没有先看画。
她的眼睛先落在画工的班列上。八个人,她一个一个扫过去。前头两个年轻的,穿戴齐整。中间几个中年,眼皮都垂着。第三列末位,一个老人,供奉的服色,背有点驼,垂着手,正用袖子挡着嘴咳嗽。咳得很轻,压着的,像咳惯了不让人听见。
咳嗽的手从袖子里露出来的那一瞬,她看清了那双手。
指节长。虎口有旧茧。茧的位置不在握笔处,在更靠前的地方,是常年握别的什么磨出来的。
十年了。温砚死的那一夜,火场里那双手的影子,她隔着十年也认得。
无面,就站在他自己的画旁边。以内教坊供奉的身份,名册上该有一个化名,眼下就站在离她二十步的地方,垂着眼,像一件摆设。
她把眼睛从那双手上收回来,收到画上。收得极慢,中间在提举的脸上停了一息,提举正在向监礼内侍讲这画的来历,讲得眉飞色舞。
轮到她验画。
她按职分上前,净手,先看裱,再看签题,最后看形制。看裱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,开口,声音不高,够满殿听见:
“天头短了半分。”
提举脸上的笑僵了一瞬:“祁待诏,这裱是内造的……”
“内造的手艺没有问题。”她说,“是尺寸的问题。旧典御容裱制,天头几尺几分,有定数。这一幅短了半分。天头短,上墙的时候卷得紧,收卷的时日久了,天头这一段最易受潮压伤。大祀入奉,此后长年奉安,一奉几十年。半分之差,几十年后就是一段伤。”
她顿了顿,补上最要紧的一句:“请内教坊领回去,天头重裱,三日内交回。仪程不误。”
监礼内侍看了她一眼,点了头。提举应了,脸上的笑重新挂起来,只是这次挂得慢。
她挑的这一刺,挑在裱上,不碰笔墨。笔墨是证据,证据不能在进呈之前就惊动。她要的是另一件东西:从今日起,“新御容形制经画院过目”这一条,落进仪程档里。往后到了礼坛上,她再验什么,都是这个职分的延长,谁也驳不了“不合规矩”。
验完形制,她按礼退到一侧。殿上开始流程:唱名,录档,画工班列依次向画行礼。
她站在自己的位置上,眼睛给了该给的地方,余光一直挂在第三列末位。
那个老人全程没有抬头。画工行礼,他随着班列弯腰;唱到“内教坊恭绘”,他咳了一声,用袖子挡着。从头到尾,没有朝她这边看过一眼。
她也没有多看他一眼。二十步的距离,两个人都演得像不认识。
按说该走了。可内侍监礼还没唱退,提举捧着画要先行收卷,请监礼过目轴头。她跟过去,这是职分,验裱验到底。
画轴收卷的时候,她看见了。
卷轴的天杆上,一道新鲜的指痕。指腹按在轴杆上蹭出来的一道,油光还没褪尽,留了不到半日。按的位置在轴的中段,那是试轴的轻重时,手最自然落的地方。
她认得这道痕。不是因为它特别,是因为它不该在。画装裱齐整之后,从库房到偏殿,经手的都是捧轴的托举,没有人会单用一指去按轴杆中段。会这么按的,只有一种人:掂分量的人。
杀人之前,先掂画的轻重。掂好了,才知道这画值不值得他出手,出了手怎么拿,拿了往哪边藏。这是他的礼数。十年前温砚的画,他也是这么掂过的。
她在轴杆前站了一息,什么都没说。监礼内侍在唱收,提举在躬身,画工班列鱼贯退出偏殿。那个老人从殿门走出去的时候,咳嗽声在门槛外响了一下,轻得像没有。
她走出偏殿,日头惨白。她在丹墀下站了一会儿,把手拢进袖里。手在袖中是攥着的。
殿里那二十步,她数得清自己的呼吸。整整一路,她的余光没有离开那双手超过三息。那双手也没有给她一个眼神。双方都装得很像。可她知道,那双手也认出了她,它给画试轴,就是在替她掂分量。它在给她行它的礼。下一次照面,不是殿上,是刀。
回到小院,脚店的伙计已经在门口等着。谷伯的信到了。
信封还是市纸,拆开,一样东西:一片陵柏叶。
叶尖朝北。北,是陵的方向。叶子用一根细线缝在一片布角上,缝的位置很讲究,线头绕了两圈半。她对着窗光看了很久,然后在章程上落笔:叶尖朝北,就位。绕线两圈半,同前信三分结的余数合上,路数不改。
三息之约,不改。
她把叶子取下来,和之前那半枚印蜕、那三分结收作一处。三样东西,摆进一只小匣。这只匣和宋照微的那只,一只在她身上,一只分藏在第三处。幌子的两只,早就摆好了。
夜里,她把大祀那一天的每一步重新过了一遍。
不是清单,她是坐在案前,闭着眼,一步一步地走。帝驾出宫,卤簿前导,她随画院班行。到陵,坛设,序立。启匣,展卷,陈设。然后是那个暗号:谷伯的手,抖一下卷轴。抖了,就是就位,她的眼睛可以上去。三息。第一息,看笔序,从右到左,起笔的先后,哪一笔压在哪一笔上头,补过的笔,补在什么位置。第二息,看人物,位次、朝向、手。第三息,看收笔的那道顿,和落款。
三息之后,眼睛收回来,退回班列。什么都不能说。要说话,得等画自己把话说完,等满朝的眼睛先看懂,她再开口。开口的第一句话,她想了很久。不是“此画有异”,太轻。不是“臣有本奏”,太急。
第一句话要落在画上,落在所有人都能看见、却只有她能读出来的那一处。
她想起浆口那一课。那一课的开场,不是指认,是演示。当众演示一遍手法,让不懂画的人也看得懂。这一次也一样:她要在礼坛上,把《永诀图》的笔序当众走一遍,把二十年前那一夜,一笔一笔走给满朝看。
什么时候抖轴,什么时候眼睛上去,什么时候开口,她把三息排到了呼吸的数目上。排完,睁开眼。
窗外落雪了。今冬第一场,落得很静。
她起身关窗,窗关到一半,看见院门的缝里塞进来一张帖子。
帖子是大红的,讲究的洒金笺。她抽出来,就着灯看。贤王府的名帖,字是端楷:闻祁待诏善鉴,府中新得旧画数件,敢请腊月廿一过府一叙,共赏。
腊月廿一。大祀前一日。她盯着这个日子看了很久,忽然笑了。
大祀的仪程,她三日前往礼部递过画院的职分文书,过府赴约的路上必经南城,而南城的布局,她早已在章程上画过一遍。对方把最后一步棋,摆在了她的必经之路上。请她看画。
好。她就去看。
她把帖子压在铜镜底下,吹了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