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没睡踏实。她起来,把那张洒金帖子又取出来,就着灯,一个字一个字重看了一遍。
帖上请的日子,她先前只扫了一眼,如今细看:腊月廿一。
大祀是腊月廿二。
赴约的日子,卡在大祀前一夜。
她把帖子翻过来,看了看背面的洒金,轻声笑了。十年前,也有人请她父亲看过画。请的人是温砚,帖子也是这样的红笺,看的是真画,看完递的是一条活路。十年后请人看画的人,帖子上写的是“共赏”,算的是大祀前夜。
“同样的四个字,两种刀。”她把帖子搁在案上。
这一刀的路数她拆得很快。大祀前夜把她调进王府,说是看画,看多久、看几件、几时放她出门,全在主人手里。天南地北聊一夜“旧画”,第二日天光大亮,大祀的曝画已经开始,执事名单上最碍事的一双眼睛,还坐在王府的暖阁里。等她脱身赶回去,启匣过了,展卷过了,收奉也过了。三息之约,无声无息地死在头一夜。
她若不赴约呢?帖子上“共赏”两个字就得罪人。得罪的还不是一个人,是一府。往后大祀上出了任何事,贤王府都可以说一句:请也请不动,可见存心。何况她如今“停职在籍”的旧档还挂在卷上,程序上正是个软肋。
去,是死局。不去,是失礼。她把两条路都走到头看了看,然后走第三条。
她铺纸,写谢帖。措辞想了半个时辰,落笔一气写完:
“祁氏照影谨谢贤王殿下抬爱。窃惟大祀在迩,臣待诏职名在册,礼部画院执事文书已具,凡奉职之人,祀前三日当斋戒待命,停职在籍之身尤凛国法,无召不得夜行私第。殿下之赐,心领;国法之限,不敢逾。伏乞殿下海涵。祀事既竣,容当请罪。”
每一个字都趴在礼上。斋戒待命,是旧典;无召夜行,是禁令;停职在籍,是自陈软肋——把对方最能拿捏她的那条,自己先摆到明面上。他拿着这条软肋想逼她“识抬举”地赴约,她把同一条软肋改成“去不了”的铁门槛。
不是她不识抬举,是国法不让。这话谢帖上说一遍还不够,她抄了一份,具名,送京兆府备案,名目是“祀前谢帖存牍,以备稽考”。京兆府收文要登号,登了号就是官档。往后谁想在这张帖子上做文章,先得过这道白纸黑字。
帖子和谢帖一并发出,是次日一早。发完,她去了沈聿那儿。
沈聿看完她的谢帖底稿,慢慢点头:“这一手把‘不去’的责任卸干净了。王府那边收了帖,脸色再难看,落不到字面上。”他把底稿折起来,“本官这边,也有一件事同你对。执事名单,改到第三稿了。”
“怎么改的?”
“原先礼部拟的名单,内教坊的人在曝画台边占了两个执事岗,一个掌启匣捧奉,一个随陈设。”沈聿说,“本官以京兆府仪卫的名目驳了两次,头一次驳理由是‘非礼部系统人员不得近坛执事’,被顶回来;第二次驳的是‘曝画台当值须画院与奉常寺两司出具保结’,这一条旧典里有例,他们驳不了。昨夜三稿出来,内教坊的人,全数挪出执事,改列观礼席。”
“观礼席离曝画台多远?”
“三十步外,锦幛外头,看得见,够不着画。”沈聿说,“坛上陈设、启匣、收卷的手,如今全是画院和奉常寺的老人。谷伯,本官查过册子,守陵画工,曝画当日按例轮值陈设——他这一岗,谁也动不了,动他就要惊动奉常寺的轮值档。”
她点头。那双虎口有茧的手,明日会在观礼席上。三十步。够它看完整个仪程,不够它碰到画。这就是贤王把无面调进内教坊的报应——坊籍挂在礼部系统外,礼制的门反而把它挡在了坛外。
“还有件事,你听着。”沈聿压低了声音,“老隋那条线,昨夜递进来的。大祀随驾的名单,贤王亲笔改过一道。”
“改了什么?”
“他自请随驾谒陵。”沈聿说,“宗亲随驾本是常例,可这位王爷,十一年没出过京。这一回,他要亲眼去。”
她沉默了一阵。要亲眼去。亲眼看着新容入奉,看着旧容撤奉,看着画在坛上换过去,也亲眼看着她这个读画的人站在坛下。亲手盯着每一寸。
“他要看着画被换。”她说,“也看着我被看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他盯我,说明他还没有别的办法拿我。”她说,“程序上他挑不出我了,杀我,大祀前后是动刀最蠢的日子,几百双眼睛,京兆府仪卫,还有御前的眼睛。他剩下的路只有一条:让画换得干净。可换画的手要过曝画台,曝画台的手如今是画院和奉常寺的。他这道棋,走窄了。”
“也可能他还有别的路,你我都没看见。”沈聿说。
“可能。”她不争这个,“所以明日的每一步,还是按章程走,一步不省。”
从沈聿那儿回来,天擦黑。她把三份东西最后过了一遍手。
摹本,卷宗,三件。
摹本请旨的文书在礼部备案,明日随驾。卷宗由沈聿随身,三司并勘的总卷,外加流转单的原件,明日他的位置在仪卫队列。三件,宋照微那只匣子,此刻分藏在第三处,取放的时辰、路径,她同看藏的人对过两遍。幌子的两只,一只在小院明面上等抄检,一只在城南等着被人“偶然发现”。
外间的灯亮着。她进去看了看。宋照微能下地走几步了,正靠着墙站着,见她进来,问:“谢帖发出去多久了?”
“一早发的。”
“好。”宋照微说,“祀前斋戒这条,用得比我想的好。当年师父挡人的帖子,也走这个路子。”她缓了口气,“明日曝画,替我看一眼《永诀图》的衣纹。二十年前的绢,我临过三年。回来告诉我,那几笔,还认不认得出。”
“先生放心。”
回到里屋,她坐到案前,最后一样东西还压在案头没动。
那面铜镜。
她把镜子拿起来,摆正,对着镜中人看了很久。镜里的人瘦,眼下有青影,头发拢得一丝不乱。她看了一会儿,伸手把鬓边一缕散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。
“明日。”她对镜里的人说,“画里见。”
说完,她把镜面朝下,扣在案上,吹了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