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不亮就出的发。
卤簿前导，帝驾居中，随驾的宗亲、百官、执事各按班行。她随画院的班走在后段，一路出京，天光亮起来的时候，皇陵的神道已经在眼前了。
雪是昨夜落的，没扫净，车轮碾出的辙印一条压一条。神道两侧站满了执事，素服，屏息。曝画台立在陵前，四角挂着素幡，幡下是画架，架前的地砖擦得发亮。
她一进神道就看见了另一拨人。
内教坊的人抬着新御容的画匣，正往台上走。八个人，提举领头，那口匣裹着杏黄的袱。她站在班行里，数他们的步子。
三十步。二十五步。
按仪注，曝画台此刻轮不到他们上。旧容未陈，新容先抢台，这一手要是成了，仪程的次序就翻过来了，曝画变成陪衬，献画变成正主，往后一进一出，全按他们的节奏走。她必须在二十步内让他们停下来。
她出了班行，按执事的礼数快步上前，拦在台阶下。
“提举留步。”
提举认得她，脚顿了一下：“祁待诏这是何意？新御容奉旨入献，敬陈于台，早陈早安。”
“早陈早安，这话臣不敢听。”她的声音不高，字字清楚，“仪注原文，提举回去可以再读一遍：曝画以旧典，献画以既陈。旧典的曝画在前，孝敬的献画在后。如今旧御容三件还在陵中未请，提举抬着新容先上曝画台，请教的不是臣，是礼，次序乱了，礼就错了。这个错，谁担？”
提举的脸涨起来：“我等也是为了……”
“为了孝敬，臣明白。”她不让他把话说完，“孝敬不急于这一刻。旧容先陈，新容后献，孝敬一分不少，次序一分不乱。若提举觉得新容更急，可以具本上奏，请礼部改仪注。仪注未改之前，台，不能上。”
提举没接话，眼睛越过她往礼部的方向看。礼部的奉常寺丞已经走过来了，手里捧着仪注的录本，翻到曝画那一页，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，然后朝提举摆了手：
“祁待诏说的是。退到幛外候着，曝画毕，再献。”
内教坊的人抬着匣子退了。她数着，退过三十步，退进观礼席的锦幛外，才收回眼睛。这一轮，赢回的是次序。
次序一赢，抢台的改了口。
半刻钟后，提举又递了话进来，这回说得婉转：新容不必先陈，可否与旧容同台并陈，一左一右，共表孝思。话递到奉常寺，奉常寺丞没了主意，两边的礼他都觉得像有理。
“并陈不行。”她又开口，“旧典曝的是御容与随葬纪件。这三件是梓宫里请出来的，先帝灵前之物。新容再好，是今日新造之笔。御容之前，并陈戏笔，是渎先帝。这个‘渎’字，臣不敢当，提举敢当吗？”
提举这一次没涨脸，脸白了。渎先帝三个字压下来，谁接谁死。可他退不了，退了就是承认新容是“戏笔”，这话又轮不到他说。两边僵着，帝驾到了。
皇帝在幛前落驾，问明了争执的缘由，只说了两句话。
“曝画毕，献新御容。”
说完就升座。次序锁死了。她退回画院班行，手心里一层汗。两轮角力，吵没吵一声，全在礼字上过的手。她赢了，可她知道对面也在等，等曝画之后的交接，那才是他们真正的阵。
辰时二刻，曝画开始。
奉常寺唱序，陵中画工登台。四个老人，素服净手，依次请件。她站在执事的位置，看得清清楚楚：第三个人，背微驼，双手指节长，虎口旧茧。
谷伯。
他登台的手不抖。启匣，捧件，走位，每一步都是做了九年的活。御容先请出，展卷，陈于中架。然后是《顾命图》，左架。然后，是《永诀图》。
谷伯双手展开《永诀图》的时候，卷轴抖了一下。
不是失误。失误的抖是乱的是偏的，这一下抖得极稳，抖完卷面立刻平了。暗号到了。画已就位。
她按职分走到画架侧，三步外站定。验画执事的位置，仪注档里有名，礼部文书里有保结，谁也请不动她。
十年了。父亲的案子，温砚的火，井里的骨头，棺材里那双替死的手，一路走到这三步外来。架上的《永诀图》徐徐展开，绢色沉旧，墨底里有岁月压出来的暗光。二十年前那一夜，先帝榻前的实景，就在这三步外，隔着一层旧绢。
她还没有动眼睛。仪程未到，晾画防蠹的三息还没开始，她只站定，手拢在袖里。
帝驾升座之后，仪程中止了一刻，恭候圣驾安置。坛上坛下都静着，素幡在风里响。
她在雪里站得笔直。手心的汗把袖子内里浸湿了一小片。她在心里只过了一句话，过得很慢：
三息，只赢一次，不许手抖。
她把这三息在心里拆开了练：第一息站定，第二息看画，第三息开口。三息里不能有一个多余的动作——多了，就是露怯；少了，就是没看。她对着帐顶空练了一夜，天亮时，三息已经短得像一息。
练到后来，她把眼睛闭上，光听自己的心跳——心跳也是更鼓，鼓点稳了，手才稳。
天亮头一疙瘩光爬上帐顶的时候，她睁眼，起身，把水喝尽，把袍子抖平。三息的功夫，一夜的火候。她推门出去，院里的霜白得干净，一步一个印。她看着自己的脚印，忽然想起爹说过的话：脚印深浅不要紧，要紧的是每一步都落在自己想落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