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上台的时候,满场的眼睛都在贤王那双手上,揭幕的手还没收回去。
她按职分走到画架侧,先躬身向御座行礼,再向贤王一礼:“殿下献画,容臣按职分验看形制。”
贤王的手收了回去。他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很平,像看一件登了册的东西。然后他退开半步,让出画前。
她转回来,看装裱。
“天头,重裱过,尺寸归了制。”她一项一项报,声音不高,可坛上安静,每个字都送到了远处,“地脚,合制。包首,内造。惊燕带,两条,长短合制。轴头……”她看了一眼,宫廷的青玉轴头,“合制。”
执事们面面相觑。这几个词从她嘴里出来,一个个都落在尺上分上,没人听得出深浅。内教坊的提举站在幛外,脸上的肉松了一下又绷回去。
然后,她不看纸了。
她退后半步,只看笔。
看了足足十息。这十息里满场没人出声,连风里的素幡都像停了。她的眼睛从御容的颜面走到衣纹,从衣纹走到宝座纹样,又从纹样走回首,这一趟她在偏殿的小样上走过一遍,今日这一遍,是当着满朝走的。
看罢,她转身面向御阶,声音传遍满场:
“陛下,这幅画的笔,画过先帝陵里的画。”
坛上炸开一片低声。奉常寺丞往前抢了半步,礼部的两位郎中对视了一眼。皇帝在御座上没有动,只抬了抬手,场子静下来。
“臣按职分,逐条陈之,条条有画院著录可查。”她不慌,“其一,此画颜面的渲染,走的是‘三矾九染’的旧法,可三矾之后有一道收压,压笔极轻,收在颧骨下缘。这个收法,是景和朝纪事图一脉的师传口诀,画院著录《纪事图作例》里记着,此法当年只传主笔一房。”
“其二,衣纹的线条。请诸位看右肩到右袖这一笔,长线一气,中间不起不停,收笔的时候,”她的手隔空描了一下那个方向,“轻轻一挑。这个挑,是运笔的习气。习气这种东西,同一个人改不掉,仿的人只能描出形状,描不出那个稳。景和朝纪事图的主笔底稿,画院存了三件,底稿上就有这道收笔。臣自幼临过这三件底稿。”
“其三,宝座纹样的补笔。画稿起稿的炭线没洗净,淡影上有一道极细的描洗痕,描的斜度,同前月京兆府勘的城南画坊伪件上的描洗痕,是同一个斜度。这一条,京兆府的勘档里有录,臣今日只陈笔,不涉案。”
她顿了一息,让这三条在满场里沉下去。沉够了,才放结论。
“臣的结论有三。执画笔的人,师承景和朝纪事图主笔一脉;其运笔习气,与纪事图主笔顾迟传世的底稿,同手;而顾迟这个人,在画院的人事档里,景和二十四年,‘告病还乡’,至今十九年。”
“十九年。”她把这三个字单独说了一遍,“臣验的是笔墨。笔墨不会说谎。陛下,病故十九年的人,今天替先帝画了御容。这画是谁画的,谁就该站出来答话。”
死一样的静。
打破静的是幛外。内教坊的主事挤了出来,抢到台阶下:“胡言!这是我坊中弟子的临摹习作!弟子们日日临先朝底稿,笔意像,是学得像!”
她没有提高声音,只是问了一句:
“御容大典,入奉之笔,堂堂内教坊,敢用‘弟子的临摹习作’?”
这一句问完,主事的脸白了。这话两头都是死:认了习作,是以儿戏之物入奉御前,大不敬;不认习作,就得说这画是供奉正笔,正笔,就回到她的三宗结论上来了。
主事的嘴张了张,没接下去。他回头去看贤王。
贤王站在阶下,一直没有说话。这一刻他开口了,声音沉缓,还是那副宗亲长辈的口吻:“祁待诏验笔验得细。只是笔意师承,本是画院常事,同门弟子,笔意相似者众。以笔意定人,怕是……武断了些。”
“殿下说的是笔意。”她躬身,“臣验的不是笔意,是习气,同一个人手上的习气。笔意可以学,习气学不来。殿下若以为臣武断,可当场验证:请取画院存档的顾迟底稿三件来,与此画并陈,请满朝的眼睛一起看那道收笔。并陈之下,是不是同手,一望便知。”
并陈。这一手她留了很久。底稿并陈,满朝自己看,不用她说服谁,画自己说服。贤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,第一次收起了那副长辈的松弛。他还没来得及接话:
画工班列的最末,有人动了。
那个老人。垂了一路手的、用袖子挡着咳嗽的内教坊供奉,从班列里抬起头来,一步一步,走了出来。
他走过的地方,执事们下意识地往两边让。他走得不快,背驼着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提举伸手想去拦他,手伸到一半,认出什么似的缩了回去。
满场的眼睛跟着他,从幛外一路跟到台上。
她站在画架侧,看着这个老人朝这边走来。二十步,十五步,十步。那双虎口有旧茧的手,垂在身侧,指节随着脚步微微起伏。
走到画架前,他停下了。
“他站出来了。”她在心里说。
这一站,站出来的是十九年的账。她垂着眼站在下首,把殿上每一张脸都收进余光里——谁动,谁静,谁的手往哪边放。这些不看画的人,跟画一样,也是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