印落在画角，血也似的红。
满场的呼吸都停了。老人把印收回袖中，抬起头，开口。声音又哑又稳，像一块久不开刃的铁：
“臣，顾迟。景和二十三年，画院待诏，纪事图主笔。今日这幅御容，臣画得，不甘。”
坛上炸了。这一回不是低声，是满场的哗然。奉常寺丞喝了一声“拿下”，两个执事抢上台，被皇帝抬手止住。
“让他说完。”皇帝的声音不高，满场却齐齐静了。
顾迟站得笔直。他的眼睛没有看贤王，没有看任何人，只看着画架上那幅新御容。
“景和二十四年，臣‘告病还乡’。不是病。是有人传话，说臣若不‘病故’，画院里同臣一房的四个师弟，一个也活不成。臣认了。十九年，臣在一个没有招牌的地方，替人造画，替人洗画，替人烧画。十年的事，臣的手都沾过。四位同僚怎么死的，尸身怎么‘办’的，事后怎么抹平的，臣一件一件，记得清楚。”
他说到“记得清楚”四个字的时候，坛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。
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，一层一层打开。里头是一幅小画，卷得极紧，绢色是旧的，可墨很沉。
“臣的私藏。十九年里，臣只画过这一幅真画。”
他双手把画举起，向御阶呈上：“《奉药图》。画的是臣亲眼所见的那一夜。景和二十三年冬，先帝大渐，臣奉召入殿纪事，跪在偏殿屏风之后。画上的一桌一榻一盏一烛，都是臣那夜的眼睛看下来的。题跋在此，‘臣顾迟目击’。落款，是臣的印，画院的旧印，臣‘死’的那天带走的。”
内侍把画接了过去，呈上御座。
坛上安静得能听见素幡的响。
顾迟继续说，语速慢了，字一个一个往外挤：
“十九年，臣夜夜梦见那盏药。臣不敢画，画了就是死。臣把那夜看见的东西锁在心里，锁到臣自己都快信了臣忘了。”他顿了顿，转过头，第一次正眼看向画架侧的她，“方才，这位待诏验臣的笔，臣在幛外听着，一条一条，像在剥臣的皮。可让臣站出来的，不是她剥皮。是臣听见的另一句话——她在御前复命，说画无伪。臣后来听随行的内侍提起，她在小样前站了半炷香，看的正是臣藏了十九年的那一处。”
他看着她，一字一字：
“青焰。臣把热气画成青的，十九年，没人看出来过。有人替臣把那晚记住了。臣不敢再装忘了。”
她站在画架侧，没有说话。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，她把它咽了下去。这一刻不是她说话的时刻，是画说话的时刻。
“妖言！”贤王的声音劈了进来。
老王爷的脸色变了，可仪态还在。他抢前一步，向御座深深一揖：“陛下！此獠十九年来历不明，今日忽然自陈，反水攀诬，其言岂可入耳！此必同谋设局，妖人逆党，请陛下速速拿下，交宗正寺勘问，”
“殿下急什么。”
开口的是顾迟。他这一句说得很慢，说完，朝贤王的方向拱了拱手，礼数周全：
“臣的手，殿下用了十九年。殿下要拿臣，随时拿得。只是，”他又举了举已经交出去的方向，“画已献殿，拿臣何用。”
贤王的手在袖中攥紧了。满朝的眼睛看着他，看着顾迟，看着御座上那幅刚展开的小画。他喝令拿下的话已经出口，两个执事这才上来，扣住顾迟的双臂。顾迟没有挣，束手，垂头，任他们架住。被架走之前，他又回头看了那幅新御容一眼，看的还是画角，他自己的印。
坛上的目光，全数转到御座。
皇帝站起来了。
他亲自走到内侍捧着的《奉药图》前。画展开在他手里，一尺多的小幅，他看得极慢，从画心看到题跋。看到题跋“臣顾迟目击”五个字的时候，他的手停了。
他就那样站着，看了很久很久。素幡在头顶响，满朝文武跪了一地，没有一个人敢出声。她跪在坛上，只看得见皇帝的侧脸。那张年轻的脸上什么都没有，只有捏着画轴的指节，一点一点白了。
终于，皇帝抬起头。
“三司会审。”他说，“自今日始。”
顿了一息，又补了一句，一字一顿：
“以画为证，以人为证。凡涉景和二十三年冬一案，十九年一案，十年一案——并勘。”
并勘两个字落定，殿上静了一息，随即嗡的一声起来。嗡声里有惊的，有疑的，有松一口气的——三种声音，她一句一句分出来，分出来的，就是往后各人的走向。
散班时沈聿在宫门外等她，两人对看一眼，谁也没先开口。该说的，卷宗里都说了；卷宗外头要说的，得等案子并勘完那一天。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宫门，一个往东，一个往西，影子在雪地上背向拉开，像一笔账的两头。
她走了一段，回头望了一眼宫墙。墙头压着雪，雪底下是砖，砖底下是十九年的旧账。账翻开了，墙还立着——立着的墙，往后就得替翻开的账作证。她拢了拢斗篷，把这一眼收进心里，转身走进了雪地里。她站在班列里没动，只把袖袋里那页底单按了按——名单还在，账就清得了。
退班出来，日头正好。她抬头看了看天，天色跟元和七年九月末那场雨之前一模一样，干净得不像话。雨是会再下的，可这回，伞在她自己手里。
她把袖袋里的底单又按了一遍，转身往画院走。路还是那条路，走的人不一样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