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司会审,开在大祀后的第三日。
大堂上,三位主审并坐,堂下两侧是并案的卷宗,堆了半人高。齐寺卿居中,刑部和大理寺的主审分坐。她作为首告的证人,立在堂左。沈聿以京兆府的原勘官立在堂右。
贤王跪在堂下。
被停了职的亲王,按制仍赐座,他自己不要,跪着。脊背依旧笔直,服色依旧齐整。开审半个时辰,他一句不辩。直到主审问到最后,他才抬起头,抬手,指向她。
一字一句:
“此女以临本为真迹,以妖术为目击,以逆党为证人,乱国史者,此女也。”
堂上静了一瞬。齐寺卿道:“殿下所指,请逐一陈明。”
“好。”贤王不紧不慢,“其一,祁照影所持诸画,来历俱是其父遗物。其父祁山死后十年,谁能证这批画没有被调换、被添笔?她以自家私藏作‘真迹’,自问自答。其二,所谓读画。三息之间,看出‘青焰’二字。请问诸位大人,谁复核过?一个字,藏得连画院曝画二十年都没人读出来,她一眼读出——这不是目击,这是妖术,是事先安排。其三,顾迟。十九年来历不明之逆党,忽然当众反水,她验画验得恰好步步引他出列。逆党之言,一句不可入卷。”
三支箭,支支都对准了要害。堂上几位主审的神色都沉了。齐寺卿转向她:“祁照影,你可有答?”
“臣有三答。”她说,“按画、卷、人,三层答。三层各自独立,互不为据。殿下说臣的任何一层不可信,都可以——另外两层不倒。”
“第一层,画。”她走到卷宗案前,“《奉药图》,顾迟十九年前的私藏,上有画院旧印,印档可查。《永诀图》,皇陵随葬之件,曝画日满朝亲见。《大殓图》底本,画院存档,档号在册。三件画,三个来源,互不相涉。臣请三司当堂比对三件的画心——”
执事把三件画并排展开在案上。
“《永诀图》题跋角落,藏‘青焰’二字,记药盏热气泛青。《奉药图》画同一盏药,热气用青,题跋自陈目击。《大殓图》底本,先帝大殓之容,面色的乌青用色,与前两件记号同手。再看班次,三件画里,偏殿侍立的班次、屏风的位置、烛台的数目,一处不差。三件画不是一个来源,是一双眼睛。一人、一时、一地、所记如一。殿下说臣的摹本是临本,臣的画可以一件不信。三件互不相涉的画,互证到一笔不差,请殿下告诉三司,这三双眼睛,是怎么串通起来的?”
贤王的嘴角动了一下,没有答。
“第二层,卷。”她把一摞卷宗推到堂中,“三司并勘五案:画坊案、阎松案、洪九案、阮十三案、温砚案。每一案卷宗、移交单、流转单,俱在。城南画坊的地契,内帑走账的凭据,府中借观的流转单,三宗文书上的手印,经京兆府比对,同一手印贯穿三案。纸上的链,从景和二十四年一直连到上个月。这一层,与臣的画无关,与顾迟的口供无关,是纸自己在说话。”
沈聿在堂右补了一句:“以上各单原件,京兆府移交三司,堂上可验。”
“第三层,人。”她说,“顾迟,署名具结,画上按印,他的印与画院十九年前的印档相合,不是空口攀诬。守陵画工谷伯,守画九年,奉常寺轮值档可传,九年档案一朝可查。守画人名录,温砚、宋照微、阮十三、洪九、谷伯,五人名录与臣相识的先后、亲疏,卷宗里一件一件录着,臣与其中三人,到今日都没见过一面。名录上的人和臣有没有利益关联,三司查得,不用臣自辩。”
她说完,堂上静着。三位主审交换眼色。齐寺卿道:“祁照影,你还有要说的?”
“臣还有最后一问。”她转过身,这一次,正面看向贤王。
“臣的摹本,可以不信。臣的读画,可以不信。顾迟,可以不信。三样都不信,一件不留,臣请问三司,也请问殿下——三十七件画,五起人命,十九年的党羽,从画院到内教坊,从城南到内库,是巧合,凑到一起的吗?”
满堂无声。
齐寺卿等了一息,转向贤王:“殿下。三方所指三层,殿下方才三箭,支支指向证人与证词。三司只问一句,殿下可有物证反驳?”
贤王跪在堂下,脊背笔直。他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慌,只有一种极慢的、正在合拢的东西。
他没有再开口。
齐寺卿与两位主审低声合议了片刻,起身宣议:
“贤王停职待勘,府邸封存,党羽分案彻查。顾迟收监,画证原样封存,候勘。祁照影以证人之身,听传随到。”
“……收监待勘。”齐寺卿最后落了这一句,惊堂木响。
她走出大堂的时候,是午后。
雪停了三日,日头出来了,满地的雪光刺得她眯起眼。台阶下的空地上人来人往,书吏抱着卷宗小跑,京兆府的差役在府门口换班,一切都在动,都在亮。
她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。
十年了。她走过的都是夜路,火场的夜、井边的夜、狱墙下的夜、守着一盏灯不敢睡的夜。此刻脚下是雪,头顶是日头,案子在身后的大堂里定了档。
她抬手挡了挡日头,慢慢往阶下走。走到一半,沈聿从侧门追出来,喊住她。
“三司合议状,七日后呈宫里。”他说,“你不去等?”
“不等。”她说,“七日里画证封存在三司,轮不到我。我这七日有正经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画院库房。”她把袖口拢好,往前走了两步,又回头补了一句,“十九件画的位子,我要一件一件,看着它们挂回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