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议状呈入宫中,第七日,旨意下来了。
宣读是在大朝上。她按品级立在画院班行里,听宣旨的内侍一字一字念。状子很长,从景和二十三年冬念起,一案一案往下数:
先帝大渐之夜,贤王主使,以青焰之药进于内寝,弑君。继而篡改顾命遗诏,矫命封存随葬三画,令真相沉于皇陵十九年。
十九年间,灭证杀人:画院四人案、洪九案、城南买主案、裴府太夫人案、冯烛案、裴无咎案,一一定罪,主使皆贤王,画证卷证人证三线合一,铁案如山。
又查:养画替真,构陷忠良;私蓄画坊,伪造御容;十年间以调包、伪证、构陷诸手段倾覆画院。
数罪并罚。
宣旨的人念到最后一句,声音放慢了:
“贤王萧衍度,褫夺封号,废为庶人,赐死于府——念宗室,免戮市。”
念完,满朝安静得能听见殿外雪化滴水。
赐死的日子在三日后。那一日没起风,府门封着,外面什么动静都没有,一个当值的差役傍晚出来倒水,倒完就回去了。第二日,京兆府收监的文书归档。这件事就完了。一个搅了朝局十九年的人,走的时候没有声音。
清算跟着旨意一波一波落下来。
何执中下狱,这位国子监司业到底还是牵进去了——经筵上替贤王递话的路数,卷宗里查了个干净。内教坊撤办,提举锁拿,坊中名册并入刑部勘档。城南画坊抄没,地契入官。裴府彻查,补卷归档,裴案当年的旧档从库底翻出来,与新卷合订,十年前那桩“画院贪墨案”全卷翻定。
翻定之后,她做了一件事。
五案的死者,各递了一份补录的状纸。温砚、祁山、阮十三、洪九、冯烛,连同四人案里的张远、李淳、周定,还有画院当年那位“暴毙”的坊主、内教坊屈死的阎松,一并补进了全卷。每一份状纸,她把三司档里原本写着“案犯某某”“无名者某某”的地方,一条一条改成本名,补上生年、师承、案由。状纸末尾,她写的不是编号,是每个人的名字,一个字一个字,写得很慢。
写完送去三司,齐寺卿收了,翻了一遍,没说话,只在每份上用了印。
朝局也定。
今上临朝亲政。监修的新规尽数废除,画院旧制尽复,曝画归旧典,纪事图归主笔房。有人上书请议改元,以贺新政。折子递上去,留中了。第二日小朝,皇帝当殿只说了一句话:
“先父在时,年号是景和。朕记着。”
改元之议,再没人提。
散朝之后,内侍到班行里传话:祁待诏留步,紫宸殿单独召见。
这是案结后第一次面圣。她进殿,皇帝在偏殿的暖阁里,案上摆着几样东西,居中的是《奉药图》。画证结案之后发还御前,此刻展开着,画心里那盏药,热气那一缕青,就摊在案上。
“祁氏。”皇帝指了指画,“朕这几日,天天看这幅画。看一回,想起一回九岁那年,梓宫里三幅画,朕一幅没见过。”
她垂手站着。
“画里的先帝,委屈了十九年。”皇帝的手指停在画沿,“你说,这画该怎么处置?”
这一问她想过。御前的画,进可以奉安内殿,退可以封入宝箓,都不是她的意思。
“回陛下。”她说,“归画院,入谱,永志不忘。”
“不入内库?”
“内库的封存,奉安一次,忘一次。”她说,“入谱不一样。画院的谱录,代代待诏都要过手。这一幅画在谱上,往后每一代画师开卷习艺,都会读到景和二十三年冬,画师的眼睛看见了什么,又把它藏了十九年,等到了一双读得懂的眼睛。陛下,史可改,画不改。让画留在画院,它就一直在说话。”
殿里静了一息。
皇帝看着那幅画,看了很久,然后点头。
“归画院,入谱。”他说,“谱录的题头,朕来写。”
她跪下谢恩。起身时,皇帝又开口,语气松了一点,像随手一问:
“你父亲祁山,当年的待诏俸,停了十年。户部昨日报朕,补了。你母亲那边……”
“家母故于十年前。”她说,“俸银,臣请全数捐入画院,添习艺生的膏火。”
“准。”皇帝顿了顿,“你父亲的名,画院谱上要复。复名那日,你去办。”
“臣领旨。”
她退出紫宸殿。日头正好,殿檐上的雪在化,一滴一滴落在阶前的砖上,声音很轻。
出了宫门,她没回小院,直接去了画院。
腊月末了,画院库房前人来人往,进进出出都是奉旨清点的人。她在库房门口站住,看见一样她没料到的景象:
画院的大门外面,排起了一条长队。
老的少的都有,有穿布衣的,有穿绸的,有的抱着包袱,有的两手空空。管门的书吏跑过来,为难地搓着手:“祁待诏,这些人天不亮就来排队,说是……说是来还画的。还有来讨一句公道的。咱们的名册上,好些都对不上号……”
她看着那条队伍。队伍里有个白发的老者,怀里抱着一个蓝布包袱,包袱抱得很紧,站得笔直。有个中年妇人,手里攥着一张纸,纸的边角都磨毛了。还有一个小年轻,缩着脖子跺脚,胳膊底下夹着一卷东西。
她理了理袖口,走到门槛前,站定。
“开门。”她对书吏说,“一个一个,迎进去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