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初,宋照微来信。信一页,随信附了一页抄画——抄的是皇陵新奉的《永诀图》。抄页角落里多了一行小字:温先生棺中的纸条,陵前的兰,今年开得比哪年都好。
她把信看了两遍,去吏部递了谒陵的文帖。批得快。二月十九出行。
车走到陵前,天刚过午。宋照微在神道口等着,一身守陵的青袍,人还是瘦,站得倒是直了。见车停,她上前搀她下车,动作慢,怕扯着自己肩上的伤。
“大人瘦了。”她说。
“你没胖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顺着神道往里走。宋照微领她先看新奉的三件画。三间殿,一间一幅,《千官朝会图》居中,《春宴图》《殿试图》分列。画入了龛,龛前有遮光的帘,帘轴是新换的。
“岁曝排在六月,”宋照微说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“先曝《朝会》,隔五日《春宴》,再五日《殿试图》。曝画那天,不用廊下的人,我自己搬。陛下说看好了。我一天数一遍帘轴,数了四十一天了。”
“防蠹呢。”
“殿角放了药,每月初二换。换药的日子,也记档。”她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给她看。册子记满了:某日晴,画无恙;某日风,帘动了半寸,已正。
她翻了翻,还给他。“账记得比我细。”
“闲着也是闲着。”她说,“躺着养伤那半年,想不出别的活。”
从殿里出来,往兰圃走。圃在陵园东墙根,一畦一畦的兰,春兰正开。谷伯的小屋就在圃边,屋前晾着几刀纸。老头正蹲在碑前,边上围了五六个小画工,守陵新招的,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。
谷伯在教他们认字。不是认碑上的名,是认碑侧拓下来的笔迹,八个人,一人一段。
“看这一笔,”谷伯拿枯枝在地上画,“收笔往上挑,这是祁山先生的手。性子直的人,笔不拐弯。再看这个,顿得重,提得轻,这是洪九。墨都省着用的人,笔下最抠。”
小画工们笑。谷伯不笑,把枯枝一横。
“笑什么。认笔如认人。你们把这八双手认进眼里,往后看画,先看笔。认了,就忘不掉了。”
她站在圃外没进去,等他教完这一茬。谷伯看见她,拍拍手上的土迎出来。
“祁纂修来得巧。”他说,“兰开了三畦。温先生那墓边上的一畦,开得最盛,老朽也没伺候它,它自己长的。”
“顾迟写的碑,刻得如何。”
“刻得好。”谷伯说,“那小子写的字,一笔一笔都是还账的力道。刻工不敢下重刀,怕崩了他的笔画。”
她谢过了,一个人往墓那边去。
温砚的墓迁在兰圃最里,碑新,朝西。碑前一方小案,案上摆着一只纸包,包得方方正正。
守陵人把纸条从棺中请出来了,等她来。
她在案前站定,先依礼行了谒。行完,伸手,把纸包一层一层揭开。揭到最后一层,纸条躺在里面。
七个字,墨色如新。
“画在人在,画亡人亡。”
十九年棺中,不见光,不近风,墨没褪。她捏着纸条的两角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在案边坐下来。日头往西走,兰的影子一寸一寸挪过碑座。她开了口,声音不高,像对账。
“先生。学生祁照影,今日来回您的话。”
“画在。人在。”
“三十七件,一件不缺。十九件纪事图入了谱,《奉药图》排首卷,御题头待下。三件真迹,奉在您陵前三殿,有人一天数一遍帘轴。冯烛师兄的案,翻了。八个人的名字,立在画院后园,字是学生监刻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您那句话,学生当年不敢全接。画亡人亡,学生接了,所以这十九年活着,是替画活着的。今日账清了,学生想改半句。画在,人在,人还得往前走。先生要是不怪,就当学生僭越了。”
她把纸条重新包好,收进随身匣中。原件入匣,摹本留下。她取笔,铺开随身的小摹本,对着记忆临那七个字。临完,落款:
“元和十年春,弟子祁照影谨临。”
临完温砚的,她翻过一页,又坐了一会儿,才起身,往陵园西头走。
西头是父亲的墓。八人立碑在画院,坟茔各归故里,祁山的墓迁回了祖茔,谒陵顺路,她今日也要走这一处。碑上的“祁山”二字,同画院碑上那两个,是一个刻工的手。
她在碑前跪下,磕了头。起身,站在碑前。
“爹。”
“十岁那年您问我,学画做什么。学生想了一天一夜,没答上来,被您罚抄了一百遍‘意在笔先’。”她说,“今日补答。”
“爹,我不学画的话,就轮不到我来护画了。”
“您收进墙里那十九件,学生一件一件取出来了。您刻在铜镜背上的那道记,学生留着。案子结的那天,镜回到了学生手里。学生照过一回,就收起来了,不常照。往后常照。”
日头沉下去了。守陵人来掌灯,她摆手,让他们退远些。她自己掌了一盏,坐到天擦黑才起身。
起身前,她把匣子打开,取出纸包,交到守陵人手里。
“送回棺中,依原来的位置放。”她说,“这回,是我让放的。”
守陵人捧着纸包去了。她看着那点灯火走远,进殿,殿门虚掩了一刻,又合上。
回程的车上,她点了一盏小灯,翻存真篇的清样。顾迟誊的正文,谷伯校的年表,一页一页过。翻到末页,是留白,等御序。
她看着那片空白,手有点痒。犹豫了一下,取笔,在空白角落画了一株兰。三笔叶子,一朵花。画完她盯着看了一会儿,自己笑了。
从进画院那天到今日,正正经经画画,拢共没几回。临摹、验画、对账,笔一直是刀。
原来还没画够。
她把清样合上,靠在车壁上。车走得不快,灯晃着。她阖了眼,没睡实,手还搭在那页清样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