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三,存真篇成书。
今上赐名,赐序,御题头下了,《奉药图》首卷,卷首四个字,写得极稳。成书那日在紫宸殿进呈,她捧着书进殿,殿里就皇帝一个人。皇帝翻了翻,翻到首卷,指节在案上停了一停。
“十九年。”皇帝说,“一部书,装下了。”
“回陛下,装的是画。”她说,“人装不下了,人立了碑。”
皇帝捻了一颗素珠,没再说什么,准了进呈。她退出去的时候,听见身后又翻了一页书。
出宫,她递了辞呈。
辞呈是前一晚就写好的。画院的人懵了。老隋的烟杆掉在地上,捡起来,装烟,装了三回没装上。柳七跑来问了两趟,第一趟话没问囫囵,第二趟问完了,站在门口不走,眼圈红着,被哑姑拉走了。哑姑临走前朝她按了个押——还是那朵小小的花。
沈聿是在御史台得到的信。当天下值,他过来了,进馆里,把一份文书放在她案上。
“辞呈副本,台里备案了。”他说,“本官核过,程序没错。”
“核过就好。”
“就是有一处,”他顿了顿,“致仕理由。你写的是‘私事未了’。哪个私事?”
“收徒。”
他站在那儿,看了她两息。然后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,搁在文书边上——一支笔,台丞俸里省下的,比上回那支墨的纸包包得还难看。
“教人画画,得用好笔。”他说,“别教出只会对账的。”
“只会对账的也够用了。”她把笔收下,“我就是那么过来的。”
“所以才给你笔。”他说完这句就走了,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半句,“别等我。”
“等画。”她说。
他点了下头,走了。
辞呈还没批下来。批下来之前,她回画院,做最后一件事。
《墨兰图》从库房里取出来。
这是温砚的绝笔,当年被裁成两片,一片入棺随他去了,一片流到外头,追赃那年从贤王府的暗格里起出来,合裱归院。拼合的裁缝还在画心偏左,一道十年前的刀口,裱工当时问过要不要磨平,她吩咐留着,档上记了一行:刀口即证,证画曾亡。
画匣打开的时候,顾迟在库房外的廊下坐着。他如今每日来馆誊档,罪籍未除,缮写照当。今日誊完得早,没走,也不进来,隔着窗跟谷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年表。谷伯的年表核到元和元年,正为一个人名的写法跟他争。
“冯烛的‘烛’,官档是火字旁。”谷伯说。
“他自己的印,是虫字旁的‘爥’。”顾迟说,“先生给他刻的。”
“那你按印写。”
“按印写。可官档得注一笔。”
“注什么?”
“注‘从私印’。”顾迟说,“他活着的时候,用哪个字,他自己没做得了主。入谱,让他做一回主。”
谷伯不争了,去改。改完老头自己嘀咕了一句:“这账,越算越细了。”
她听着,没插话。这边她的程序一步没停:铺纸,研墨,净手。跟每一个寻常的作画日一样。镇纸压好,笔洗换了三遍水。
她把《墨兰图》展开,压好。
读画。
这一读,她读得比哪一次都慢。兰叶怎么出笔,一叶几折;墨分几层,浓的在根,淡的在梢;花开了几朵,哪一朵朝北。那道刀口两边的笔意如何接上,左边收笔轻,右边起笔重,中间断的,正是三息。
一炷香过去了。她伏在案上,鼻尖离画心不到一尺。
墨研得浓了。笔蘸饱了。笔尖落到她自己那张临纸上:
落下去的一瞬,她看见了。
一间亮堂的画室。窗开着,外头春深,日头进来,照在案上,不刺眼。温砚坐在案前,画兰。他不急。一笔,停一停,端详一眼,再一笔。手很稳,稳得像写惯了的字。案边搁着一盏茶,茶是温的,他呷了一口,搁回去,接着画。
不是死局里的样子。没有掌灯,没有压低的呼吸,没有廊柱后头那双眼睛,没有半开的门和门外的脚步声。这间画室里只有他一个人,安安静静的,案上连档册都没有,只有画。
她明白了。
这幅画,不是死前赶出来的。是他早就画好的,等着入棺的那一幅。画它的时候,他就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,也知道自己走之后,画会被裁、会散、会有一双手一片一片找回来,合上,摊平,然后有人站在这幅画前面,看。
十九年前她第一次读温砚的画,看见的是死,那幅画里血是温的,人还没断气。今日她看见的是生。同一个人。他预知了死,也预见了她,不然那盏茶不会是温的,一个赴死的人,不给自己留温茶。
他画完最后一笔。搁了笔。对着墨迹吹了吹,墨还没干透,他吹得耐心。然后他抬起头,像是看见了什么人,门口,或者窗前——
冲着那个方向,微微点头,笑了。
不是苦笑。是先生看学生临得像了的那种笑。
她的笔在纸上停着,停了三息。窗外谷伯咳嗽了一声,接着又跟顾迟争起来,这回争的是洪九入线的年份。她把那口气压下去,压到胸口平了,接着画。
临。叶子对叶子,一叶几折对着几折;墨色分五层,一层一层对上去。刀口那三息,她也临了——左边收笔,右边起笔,中间留白。临全图用了两个时辰。临完她直起腰,手腕是酸的,眼睛也是酸的。
她坐着歇了一刻。然后取一支小笔,蘸淡墨,在画角题了一行小字:
“元和十年春,祁照影拜观。”
写完这行字,她把笔搁下,坐着看。十九年,她在这位先生的画上验过浆口,验过暗记,验过裁口,落过“验讫”的官记,落过“臣祁照影勘”。今日头一回,落的是自己的名字,不称臣,不署职,只落一个拜观的学生。
窗外的顾迟不知什么时候起了身。两个人争完了,一齐立在窗边。谷伯先开口,声音压着:
“临得好。先生那三息,你留对了。”
顾迟没说话。他看那行题款,看了很久,喉结动了一下。
“补四个字,”他说,“可不可以。”
“补。”
他净了手,才接笔。蘸墨,蘸得很稳。在她的题款旁边,一笔一笔,添了四个字:
“画在,人在。”
写完,搁笔,退后半步,朝临本弯腰行了个礼。谷伯也跟着弯了弯腰。行完礼,老头背着手出去了,顾迟回廊下坐回去,接着誊他的档。谁都没再说话。
七字有了下联。
她把临本收好,题款录档,档上注明:原件元和十年春归库入谱,临本存真篇附卷,题款者二。原件《墨兰图》重新入匣,归库,落锁。三日后入谱,排在纪事图后头,末卷。
傍晚,她收拾案上的东西。笔,墨,还有那只匣子,匣里收着叶尖朝北的柏叶、半枚印、三分结,铜镜在最底下。东西不多,一个包袱背得下。她背起包袱,在库房门口站了一息,回头看了一眼格架,卷轴一根一根立在暗处。她把灯留在原处,没带走。
走到院里,碑前没有雪了,草从碑座边冒出来,浅浅一层绿。谷伯在小屋前教小画工认笔迹,认的正是“祁山”那一段。她没打搅,绕过去,往大门走。
门房老何在门口扫地,看见她背着包袱出来,扫帚停了。
“祁纂修,还……还来吗?”
她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。匾擦得干净,“画院”两个字,日头照着。碑在匾底下那座园子里,她爹的名字在碑上,顾迟补的题跋在谱里,老隋封的名录在档上。
“来。”她说,“这里往后有我的碑。”
老何没听明白,挠了挠头,又不敢细问,只把门替她推开些。她点了下头,出了门,顺着长街往城南走。包袱在背上,脚步不快,也不慢。日头照着整条街,她的影子铺在前头,一路跟着她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