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八,城南那扇关了两年半的门开了。
门轴响得厉害,秦嫂提着油壶来灌,灌完推了两回,顺了。院里的荒草拔了一上午,拔出半筐。旧匾摘下来,搁在堂屋里,“照影斋”三个字擦得干干净净,字口里嵌的灰拿针一点点剔了出来。这匾留着,挂堂屋,不当门面。
门面挂新匾。匾是顾迟写的,运笔慢,笔画沉着,五个字:
“照影画院”。
挂牌那日来了些人。老隋告了半日假,揣着他那张判还的家传册页来看热闹,看了一圈,说格局比旧斋大了。柳七跑前跑后搬凳子。哑姑送了一盆兰,是从画院兰圃分的苗,叶尖朝北。谷伯没来,捎了话:圃里走不开,碑上今日有人上香。
沈聿也来了,站得靠外。匾挂上去,众人看匾,他看门联。门联是她自己写的,一旬前写的,裁纸那天手抖了一下,裁歪了半分,她就着歪的裁了:
“摹得像天下画,守得住一方真。”
“口气不小。”他念了一遍,说。
“口气不小,账记得细。”她说,“上联管手艺,下联管德行。院规里都写了。”
“院规几条?”
“十二条。第一条,不许仿人落款。第二条,收徒先教认画,再教画画。第三条——”
“行了。”他打断她,“本官不查你的院规。有人查。”
“谁?”
“御史台不查画院。”他说,“就提醒一句。头一个月,别把徒弟吓跑了。”
“吓不跑。”她说,“收徒的帖子,御批都下了。”
拜师帖是前几日办下的。帖上写明授业人、受业人、师保、见证,她这个授业画师的身份,吏部备了案,帖角上有今上御笔的一个小字:“准”。
徒弟是秦嫂牵来的——秦嫂是纸行出来的老人,看着孩子长大。孩子十一岁,姓陆,爹娘没了快两年:纸行查封那年,爹抵了罪,娘没熬过当年冬天,剩下她在亲戚家里辗转,如今没处去了。秦嫂领进门的时候,孩子低着头,两只手绞着衣角。
“叫先生。”秦嫂说。
孩子声音很小:“先生。”
“抬头。”她说。
孩子抬头。瘦,眼睛倒是亮。她看了两息,指了指院里的画案:“往后你住东厢。每日辰时磨墨,磨完看案上的画,看一炷香,再动笔。做得到吗?”
孩子点头,点得很用力。
“口说的不算。”她说,“明日辰时,我在案前等。你来了,才算。”
孩子愣了愣,扭头看秦嫂。秦嫂朝她推了一把:“去,收拾屋子去。”
当日傍晚,孩子把东厢收拾出来了,还把院子又扫了一遍。扫完,站在廊下,踮着脚看堂屋里那块旧匾。她走过去,问看什么。
“那三个字,”孩子小声说,“是……是您的名字吗?”
“是斋子的名字。”她说,“照影,是取‘顾影自照’的意思。画如其人,先照自己。”
孩子似懂非懂地点头,回厢房去了。
第二天辰时,孩子来了,墨也磨了。头一课,她摆了一张画在案上,教看。看笔,看墨,看落款。孩子看得认真,看了三炷香,问了一个问题:“先生,这一笔为什么是断的?”
她说:“问得好。断的那里,是一桩案子的口。这课教到这儿,往后你慢慢懂。”
拜师礼走得简单。焚香,奉茶,递帖。帖子递上来,她翻开,在见证那一栏落了名。落完,把帖收进匣。匣里原本躺着柏叶、半枚印、三分结,如今添了一张拜师帖,一张她的辞呈批文。
开院第三日,来了第一单生意。
小姑娘是自己来的。十三四岁,穿得旧,但干净。捧着一卷画,站在门口,踮着脚看那块刚挂上的新匾,看了半天,才敢往里走。
“这里……是画院吗?”
“是。”她说,“进来说。”
小姑娘进来,把画捧上案,捧的姿势很小心,肘架着,不敢让画轴磕着。她注意到了这个姿势——捧画捧得这么规矩的人家,不多。
画展开,是一张小横披。花鸟,技法不算高,但笔正,墨也正,是正经学过的手。画的右下角缺了一块,烧过的,焦边还在。
小姑娘站在案前,手指绞着衣角,问出了来意:
“先生,我娘的画烧了个角,还能临吗?”
“能临。”她说,“烧掉的地方,按笔意补得回来。你娘的画,你带底稿或者记得的样子来,一点点对。”
小姑娘的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:“家里没有别的了。就……就这一张。火里抢出来的。”
“坐下。”她说,“慢慢说。你娘叫什么,画是几时画的。”
小姑娘坐下。她娘姓洪,闺名不外传,街坊都叫洪家娘子,前年没的。这画是娘陪嫁带来的,娘活着的时候总说,家里祖上是画工,守着什么东西,后来散了。
她磨墨的手停了一停。
“你娘的祖上,”她问,“可提过一个名字?洪九?”
小姑娘愣住:“先生怎么知道?我娘说过,说是她爷爷的堂哥,在京城当画工,后来……后来没了。我娘小的时候,家里不许提,提了要挨骂。”
她低头看那幅画。笔正,墨正,收笔藏锋,这是守画人一脉的教法,跟温砚教她的路子同源。洪九托孤那一脉,当年散了,散到最后,落到一个烧了家的孩子手里,捧着一卷画,走进她的院子。
账,又并上一笔。
她在心里把这一笔记下,没说破。这些话现在讲给孩子听,太重了。她只问:
“临这画,你要几份?”
“一份。”小姑娘说,“就……就给我自己。我娘没了以后,我总怕哪天连这张也……”
没说完,低头去了。
她把原画仔细收起,铺了一张新纸。铺纸的时候,小姑娘在旁边看着,看她的手,看纸怎么压,镇纸怎么摆。摆完了,她抬眼,看着这孩子,问出了那句话。两年半前,在旧斋里,她对另一个客人问过一模一样的话:
“这画,要摹得像,还是摹得好?”
小姑娘想了想。想得很认真,眉头皱着,小手在膝盖上抠了抠。然后她抬起头,说:
“先生,我想我娘。”
屋里静了一息。她笑了。
“那就摹得好。”她说,“像不像,你娘都认得你。”
小姑娘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,憋着,没让它掉下来,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,坐直了。
她提起笔。笔是沈聿送的那支。蘸墨,蘸饱,笔尖悬在纸上:
落笔的一瞬,窗外起了风。廊下那盆兰晃了晃,叶尖扫过窗纸,沙沙响了一声。
她没有抬头。她没有看见什么。窗里只有天光,案上只有纸,纸上第一笔兰叶正往外出,笔正,墨正,收笔藏锋。
东厢那边,徒弟端着洗好的笔过来,看见有客,站在廊下不敢进,踮着脚看。小姑娘也伸着脖子看那支笔。两个孩子隔着一张画案,一个看,一个学。
“看什么,”她头也不抬,“墨要匀。这一笔下去,不许回。”
两个孩子一齐凑近了。
她接着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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