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九点,解剖室的无影灯亮着,陈拾从郑重手里接过卷宗。
卷宗封面上写着:林国栋,男,45岁,市拆迁办会计。前晚坠楼,分局初步结论四个字——畏罪跳楼。账上确实查出两百多万说不清的钱,人是在自家楼顶摔下来的,楼下监控拍到坠落全程。材料齐得不能再齐,就差法医一纸死因报告,这个案子就能顺顺当当走完全程。
“上午能出吗?”郑重站在门口没进来,鼻子皱着,这地方他待不住。
“下午。”陈拾戴上乳胶手套,翻开了卷宗。
翻到现场照片那页,他停了几秒。照片里林国栋趴在天台楼下,双臂摊开,右手手心有一道贯穿伤。卷宗里写:跳楼瞬间即死,坠落时间为晚上九点至九点二十之间。
陈拾拉开冷柜。白雾散开,林国栋躺在不锈钢台上。
尸僵已经全部形成。陈拾按了按下颌和颈部,又翻开眼皮看结膜,最后检查尸斑——尸斑集中在背部和双下肢后侧,按压不褪色。
就在他的手指按上死者手腕的时候,画面来了。
天台。夜风。没有声音。
林国栋背对天台边缘,一步一步往后退,退得很急,鞋跟磕在水泥地上。他的右手在流血,血顺着指缝往下滴。他退到矮墙边,肩膀撞了上去,回头——
天台边缘站着一个人。
背对着夜空,只看得见背影和侧脸轮廓。身高一米八上下,瘦,穿深色外套。那个轮廓陈拾熟得不能再熟,他每天刮胡子的时候都在镜子里看。
画面到此为止。
陈拾松开手,退了半步,撞上器械台,托盘哗啦响了一声。他抬手一抹鼻子,指套上多了一道红。鼻血,今天第一次。他从口袋里摸出布洛芬,没就水,干咽下去,又剥了一颗薄荷糖,捏在指间,没吃。
缓了十分钟,他重新回到台边。这回不碰手腕,只做常规。
死者的骨折走向很清楚:双侧跟骨粉碎,骨盆骨折,这符合高坠。但尸斑位置不对——尸斑固定在背面,说明死后长时间仰卧或者俯卧。可现场照片里,人是趴着的,急救到过现场,翻动过,这些能解释一部分。
真正解释不了的是时间。按尸斑的固定程度,死亡时间要往前推至少两个小时,也就是晚上七点前后。卷宗写的坠落时间是九点以后。
陈拾脱了手套,给郑重打了电话。
半小时后郑重进门,听他讲完,只回了一句话:“监控拍到九点零三落地。证据链是完整的,陈法医,你的活儿是死因,不是案情。”
“死因也写不圆。”陈拾把照片推过去,“右手贯穿伤,创缘有生活反应,是坠楼前受的。一个要跳楼的人,先拿刀捅穿自己的手心?还有尸斑,跟坠落时间差着两个小时,这段差在哪,卷宗里一个字都没有。”
郑重合上卷宗,合得比平时重。他盯着陈拾看了两秒,把卷宗抱回怀里:“差的那两个小时,人可能就在天台上站着吹风。想通了再写。”
他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下,没回头:“你的报告,只写死因。”
门关上了。
陈拾在解剖室坐到天黑。报告单摊在面前,死因一栏好写,高坠致多器官损伤,当场死亡。可后面还有一页空白,叫“法医意见”。
他捏着那颗剥了半天的薄荷糖,糖纸都攥出了褶。写下去,就是跟一份完整的卷宗作对,跟分局的结论作对。不写,明早盖章,林国栋从此就是一个贪污事发、畏罪跳楼的会计,案子干干净净,谁也不欠谁。
陈拾翻回照片那页,看了一眼那只摊开的手,那只流血的手心。
笔尖落下去。第一处:右手贯穿伤系生前伤,与自伤行为无合理关联。第二处:尸斑固定程度提示死亡时间早于监控坠落时间约两小时,该时间差无任何材料覆盖。第三处:坠落姿势与骨折分布存在细节冲突,建议复勘天台。
写完,签名。字签得很用力,纸背都透了印。
“这案子不对。”他对着空解剖室说了一句,声音在瓷砖上撞了一下就散了。
晚上十点,他回到出租屋,泡面的水刚烧开,敲门声响了。门口站着市局收发的老周,递进来一个牛皮纸信封,签收,走人。
信封里一页纸。调令。兹调陈拾同志即刻起调入第七处报到。落款一个红章,章上的字他认得一半:市局编制序列里没有这一半。
没有岗位说明,没有薪资变动,报到地址一行小字——市殡仪馆,地下一层。
陈拾举着那张纸站了很久。窗外雨点开始砸下来,泡面坨在了桌上。他掏出手机搜“第七处”,跳出来的全是装修公司的广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