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从早上就没停过。殡仪馆正门挂着白事营业的牌子,来吊唁的人从侧门进出,没人多看陈拾一眼。调令上写的“地下一层”,楼梯在告别厅后头,越往下走越冷,冷得跟楼上的秋雨不是一个季节。走廊尽头一扇铁门,门上三个掉漆的字:第七处。
陈拾在门口站了两分钟。他昨晚在手机备忘录里写好了申请调回市局的草稿,措辞改了三遍,开头一句是“本人服从组织安排,但请求返回原岗位”。人事科的电话早上打过,对方听见“第七处”三个字,停了三秒,说系统里查不到这个处,让他直接去报到地点问。
“门没锁。”里头一个声音说,“进来。”
办公室跟外头那个掉漆门是配的。档案柜从地面顶到天花板,一台老式吊扇慢悠悠地转,角落的除湿机日夜嗡嗡响,纸卷宗的霉味和白酒味搅在一起。一张乒乓球台改成办公桌,桌上立着一排酒瓶,空的比满的多,唯一满的那瓶没开盖。一个五十来岁的人坐在桌后,头发花白,从保温杯盖里抿了一口酒,头也没抬。
“我来报到。也在申请调回去。”陈拾把调令放在桌上,“这地方市局序列里查不到,编制、岗位、薪资,调令上一个字没有。人事科让我来问你。”
“问我,我就告诉你。”老金把杯盖搁下,“不挂牌,不算编制,工资从市局一笔没名目的经费里走,走的方式你别管。挂牌的单位管得了的案子,轮不着咱们。坐下,先听你复述一遍林国栋那三处疑点。说错了,申请我帮你递。说得对,再谈。”
陈拾没坐。“你看过我的报告了。”
“复述。”
“右手生前贯穿伤,与自伤无合理关联。尸斑固定程度提示死亡时间早于监控坠落时间约两小时,无材料覆盖。坠落姿势与骨折分布存在细节冲突。”陈拾一口气说完,补了一句,“一个字没错吧。”
老金点点头,这才抬眼看他。他拿过桌上那瓶满的酒,拧开,往杯盖里倒。倒的时候手极稳,杯口满到边缘,一滴没洒。杯底翻上来,闪过三个刻痕,M杠零九。陈拾看见了,没问。
“你那份申请,我帮你递。”老金说,“今天递上去,最快三天批。批了,你回法医中心,接着解剖下一位。林国栋的案子归别人办,天台上那个人,你一辈子不知道是谁。现在走,还来得及。”
陈拾的手按在调令上,没拿起来,也没推回去。除湿机的嗡嗡声填满了那半分钟。
“你看,”老金给自己又抿了一口,“你哪是想调走。你是想知道天台上站着的那个人是谁。”
陈拾剥了颗薄荷糖捏在手里,糖纸攥出了褶,糖没进嘴。
“我之前那两个法医呢?”他换了话头,“第七处的法医,就我一个?”
“都是意外。一个烧死的,一个淹死的。”
老金抬手往档案墙一指。整面墙的卷宗按年份排着,标签从第一号排到一百四十多号,只有两个位置空着,第三列从下数第四格、第五格,空格的高度跟人齐腰。别的格子都塞得鼓起来,那两格干净得反光,格沿上还留着标签撕掉后的残胶,撕得很干净。
陈拾走到墙跟前,看清了残胶的形状。两格的标签都在右下角撕的,撕的方向一致。
“撕得很整齐。”他说。
“档案科的规矩。”老金在桌后说,“人没了,案卷封存,标签除名。当年那个案子里怎么定的规矩,我就怎么执行。”
“他们死的时候,手上有没有案子?”
老金没接这句。他往椅背上一靠:“咱们处的职能,一句话讲完,编制三个人,专管程序上结不了的案子。证据链断的,嫌疑人死了的,时间对不上的,别的单位办到一半走不下去的,都归这儿。第一号卷宗到今天,十一年。你手里那份林国栋,卷宗是齐的,可你的三处疑点在正常程序里走不下去,够格,收字第一号就是它。”
他把一沓卷宗从乒乓球台上推过来,推到陈拾面前。封皮上贴着新标签,编号栏里墨迹还没干透。
“你主办。愿意接,标签底下签名。不愿意,调回申请我现在就帮你签字,三分钟的事。”
陈拾盯着卷宗看了半分钟,签了。签完他自己先开了口:“我这是被你拿捏了。”
“不是被我拿捏。”老金又倒了一杯,杯底刻痕又翻上来一下,“是被你自己那个毛病拿捏的。当年那个案子里,跟你一个毛病的人,我见过。”
“什么案子?”
“饭点了。”老金把杯盖扣回保温杯上,第一次扣得严丝合缝,“楼下食堂十一点开饭,殡仪馆的饭便宜,管饱。下午四点回来,见你第三个同事,他的名字在编制表上,人还在别处办案,调令比你的走得慢。”
陈拾下楼吃饭。食堂里坐着穿寿衣店的店员、火化工、两个打瞌睡的司机,就他一个外人。饭确实便宜,确实管饱。他吃完又坐了一个多小时,把手机备忘录里那份申请从头到尾读了一遍,读完,按了删除。
下午四点,他回到地下室。老金不在桌前,乒乓球桌上多了一个信封,压在他签过名的那份卷宗上。信封里是一张门禁卡、一把档案柜钥匙,还有一张手写的纸条:卷宗墙随便看,空着那两格对应的封存库在走廊尽头,钥匙开不了,别试。
陈拾拿着钥匙去开卷宗墙。第一格到一百四十多格,他抽了三份最薄的,站在墙跟前翻。三份都是程序上走死的案子,最后几页各盖着一个章:第七处结不了,存。三个章的日期,分别在七年、四年、三年前。
墙尽头那两个空格对面,就是纸条上说的封存库。铁门,没有锁孔,只有一道读卡的缝。陈拾拿着自己的新门禁卡刷了一下。
红灯。缝上方的灯闪了三下,灭了。
他回到办公室刚坐下,楼梯上传来脚步声,老金回来了,拎着两瓶酒,一瓶还是满的。他把酒放上桌,看了陈拾一眼,目光在那张手写纸条上停了半秒。
“刷了?”
“刷了。红灯。”
“正常。”老金坐下,“那两格的封存,得两个人同时刷卡。我的卡,加另一张。另一张在谁手里——”
他把话掐在这儿,拧开了新酒。
“你先记另一件事。咱们组查的这些案子,串起来看,凶手有个爱好,专杀破案的人。前两个法医,就是在查案查到一半的时候,碰上的意外。”
陈拾站在原地没动。老金说完这两句,已经低下头去翻别的卷宗了,杯盖搁在桌沿,酒还剩半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