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五点,办公室来了第一个人。
女的,二十八九岁,进门没看人,先把一沓打印纸拍在乒乓球台上。“林国栋案的侧写初稿。结论放最后一页,自己翻。”她拉了把椅子坐下,翻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,不再说话。
老金给陈拾介绍:“苏眠,犯罪心理侧写。市局挂了九年的技术顾问,案子破到一半,人调到这儿来了。”
陈拾翻到最后一页。结论栏只有两行字:死亡方式与现场布置不符自利型自杀的行为模式,支持他杀伪装自杀。嫌疑人画像:熟人,男性,与死者存在可控的利益关系,案发前与其有超过一小时的独处接触。
第二个人五点半到。二十四岁的小伙子,怀里抱着一台半人高的检测仪,进门先找插座,把机器安顿好才抬头。他冲机器面板说了一声“辛苦了,今天换了新环境,你适应一下”,然后才发现屋里三双眼睛都看着他。
“何广坤。”他冲地面自我介绍,“痕检。”
老金叫了外卖。四个人围着乒乓球台吃完,他把那块从墙上摘下来的白板立在档案墙前,拿起笔。
“人齐了,先立规矩。”老金没拿保温杯,立规矩的时候他一滴酒没沾。“规矩就四条,立完就锁死,以后不改,不放宽,不加严。”
苏眠在这时候开了口,对象是陈拾:“立规矩之前,先解决一个问题。你的报告我看了,三处疑点,第二处有统计漏洞。”她把电脑转过来,屏幕上是陈拾那页报告的照片。“你用尸斑固定程度倒推死亡时间早两小时,引用的对照表是常温常湿环境下的。现场当晚有雨,天台水泥面温度比对照条件低四到六度,低温会推迟尸斑固定。误差范围算进去,你那两小时能缩到四十分钟以内。数据不支持‘早两小时’的结论。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何广坤低头假装调试仪器,把检测仪的声呐探了探方向。
陈拾看着屏幕上自己抄的那张对照表,看了很久,然后点头:“表用错了。这个漏洞成立。”
“所以我侧写里的死亡时间线,用的是监控加降雨记录做的交叉验证。”苏眠说,“疑点本身还在,数据量不够下结论。你的报告,三分是直觉,七分想当然。”
“行了。”老金在白板上落了第一笔,“这就引出第一件事。陈拾,把你昨天在解剖室的事,说给他们俩听。说多少,你自己定,但组里不能有人揣着别人不知道的东西办案。”
陈捏着兜里那颗薄荷糖,剥开,这回吃了。
“我摸尸体的时候,能看到死者死前的一段画面。”他说,“没有声音,不能暂停,看完就没了。林国栋的右手贯穿伤和后退姿态,我不是推的,是看见的。”
何广坤第一个反应:“能测吗?”
“不能测你的脑子。”苏眠合上电脑,“个人感知,无法复核,证据法上什么都不是。”
“所以规矩来了。”老金转回白板,笔画得很重。
第一条:每天最多用三次,超了当天禁用,代价自负。第二条,看到的画面属个人感知,永远不进卷宗、不作证据、不定罪,报告里只写能验的实证。第三条,画面只用来定向,定向之后,证据链一寸一寸自己走。第四条,组外任何人不知道这件事,包括郑重。
“四条记住了?”老金问。
三个人点头。何广坤冲检测仪小声重复了一遍,机器的指示灯闪了两下,他跟机器说“对,就这样记”。
“那我补一条实证。”何广坤清了清嗓子,声量终于够着正常说话,“昨晚我把现场天台的水泥取样带回来了,今天用仪器跑了尸斑对照组的环境校正。用校正后的数据重算,死亡时间还是早于监控坠落时间,一小时四十分钟,误差正负二十。”他把打印纸递过去,纸上是校正曲线。“这四十分钟的雨量,能把尸斑推迟的时间抵掉一半,抵不掉全部。你们俩都对了半截。”
苏眠看那张纸看了半分钟,把自己侧写里的死亡时间线划掉,改了一行数字。
“交叉验证通过。”她说,“死亡时间与坠落时间存在六十分钟以上的空档,无材料覆盖。加上贯穿伤,两处实证。够了,转他杀。”
老金在白板最下面写了一行字:林国栋案,即日起按他杀侦办,主办陈拾。写完把笔帽扣上,白板上四条组规占了大半面墙,字迹压着字迹,比这间办公室里任何东西都新。
散会九点。何广坤抱着仪器先走,临出门跟机器说“明天去现场,穿雨靴”。老金上楼打电话去了。
陈拾收外套的时候,发现苏眠没走。她站在档案墙前,背对着他,看那两个空格子。
“我给三百多人做过侧写。”她没回头,“档案能查到的、卷宗能拼出来的、聊天能套出来的,十个人里我对得上九个。市局内部测过两次,盲测。”
她转过身。
“我画得出所有人的侧写——除了你。你的档案我看了一下午,市局七年,考评、笔迹、报销单、食堂消费记录,全看了。正常人看完一份档案,脑子里画像自己就出来了。你的不出来。空白的。”
陈拾站在乒乓球台边没接话。
“今晚你的呼吸频率、用糖习惯、看人的间隔,我都记下了。”苏眠拎起电脑包,“数据都在,但拼不出人。所以,要么你的档案是假的,要么,”
她走到门口,把后半句留在门外。楼道里她的脚步声下了三层台阶才消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