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筒子楼拆了一半,没拆的那半还住着人,墙上一个个圆圈套着“拆”字,圆圈边上贴着封条。挖掘机在两条街外响。全组上午九点到,苏眠带何广坤挨家敲门做走访,陈拾去找管片的片警。
片警叫小武,辅警,二十六岁,档案室兼管这片。他领着陈拾在楼道里转,话不多。
“案子都定了。”走到三楼,小武停下脚步,“分局结论出了,卷宗也齐了。林家的事,街道在做善后,拆迁办给了抚恤口径。陈探员,何必再折腾。”
“走访是正常程序。”
“正常程序也得有人配合。”小武掏出钥匙开林家的封条锁,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,“这楼里的人,问十句回一句。您自己问吧。”
邻居那边,何广坤跑了六户,五户不开门,唯一开门的老太太只说了一句“国栋是个老实人”,就把门关上了。苏眠在楼下的粉笔价签摊子前站了十分钟,摊主一个信息都没给,只说了句“派出所的来过好几拨”。
十点,林家的门从里头被拉开了。林妻堵在门口,眼睛是肿的,见了穿制服的就来气。
“又来?人死了钱罚了,还要怎么样?贪官的老婆不配安生是吧?”她一开口先叹气,叹完骂,骂完又叹气,“街上人人都说他贪了两百多万,我儿子在学校被人指着鼻子说贪官儿子。他要真贪了,钱呢?”
陈拾没接话,把一份打印纸递过去。纸上是他昨晚从银行协查渠道调的记录:林国栋名下三个账户,近三年无大额新增,无异常转账,房产车辆无变动。
林妻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,转身进屋,捧出一个饼干铁盒。铁盒里是账本,七八本,边角全磨圆了。
“他管拆迁补偿的账,家里的账他也是这么记的。”她翻开最近一本,纸页上每一笔都到户:某栋某户某姓,补偿金额多少,几号发放,经手人是谁。字小,工整,一笔一笔排下来。“他连给我买金镯子都记账,他贪什么?”
陈拾把账本从头翻到尾。三年,一千四百多笔,每一笔有经手人签名栏,签名栏里除了林国栋的章,还有复核人的位置——复核栏,全部空着。
“复核人是谁定的?”
“他提过。”林妻想了想,“说是上头要改流程,钱他管,账另有人核。核的人一直没来。他念叨了半年,说这账记下去早晚要出事。出事前一个月,他把这几本全抱回家了。”
苏眠在楼下收到陈拾的消息,上来翻了三本,拍了照。“记账人到户、复核空缺、账册私藏回家。”她合上账本,“这套流程不是他的私活,是被人安排成这样的。两百多万的缺口,账记在他手里,复核永远缺位,谁来查都是他的责任。”
陈拾把那几本账本装进证物袋。林妻在旁边看着,没拦,等他封口的时候开了腔:“查出是谁,来坟上告诉我一声。别的我不要。”
中午,陈拾去分局调了那份“遗书”的复印件。遗书就一页,打印体,落款处是手写的名字和日期。他拿原件照片对着光看,纸的上沿被裁掉了一截,裁口很直,裁掉的正好是公文抬头的位置。
“打印遗书不奇怪,落款手写也不奇怪。”苏眠凑过来看,“奇怪的是纸。这个克重、这个帘纹,不是市面文具纸。”
下午,何广坤把纸张纤维的检测数据跑了回来,仪器上出结果的时候,他冲机器说了声“干得好”,然后才敢跟人说:“陈哥,这纸对上了拆迁办的内部用纸,批量采购登记我查到了,全市只有他们单位用这个批次。”
陈拾再看落款日期:十月十一号。他调了林国栋的手机基站记录和出差报销单,报销单上,十月十号到十二号,林国栋在邻市参加财政培训,往返车票、酒店流水、签到表都在。
人章分离。人在邻市签到的那天,遗书落在了本市。
“笔迹鉴定申请,今天递。”陈拾把复印件和账本摆在一起,在申请材料上签字。老金中午赶来,看完材料只说了一句:“递市局文检,抄送我一份。”
下午三点,全组往外撤。走到楼道口,小武从楼梯间追出来两步,把陈拾叫到一边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陈探员,多句嘴。拆迁办那边的人,不好惹。”他说完这句,嘴唇动了一下,像还有下文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小武左右看了看,退了半步,摆摆手:“没什么。就是提醒一句。”他转身下楼,走得比来的时候快。
陈拾站在原地。手机响了,是苏眠发来的消息,一张照片:遗书落款那行字的放大图,手写的“林国栋”三个字,最后一个“栋”字的木字旁,收笔带了个很小的钩。照片下面她配了一行字——账本上三年一千四百个签名,没有一个带这个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