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九点，市局文检科的鉴定书送到了第七处。结论一行字：送检“遗书”落款字迹与样本字迹不是同一人书写，差异特征稳定，非模仿书写形成。鉴定人签名，盖红章。
陈拾把鉴定书复印了三份，一份入卷，一份给老金，一份拍照发给苏眠。老金看完，从保温杯盖里喝了口酒：“畏罪的‘罪’字没了。下午去银行，把账本上那笔两百多万的去向调出来。”
何广坤一宿没怎么睡。他把账本上三期拆迁的补偿明细，跟国土部门的地籍图和拆迁范围红线挨个对了一遍，又在乒乓球台上铺开一张两米长的比对表。
“数据显示，32.4%，三期全部。”他把激光笔顺着表上一列列数字划过去，“广泰建工承接的三期土方和拆除工程，报上来的工程量比红线内实际面积多出三成出头。按单价折，多出来的钱是两百一十七万，跟账上缺口对得上。虚报的每一期结算单上，审批签字都是同一个人。”
比对表上，三个签名被苏眠用红笔圈了出来。签名人那一栏，写着同一个名字：周世昌，拆迁办主任。签名在审批栏，记账栏是林国栋的章，复核栏空着——账本上那个空了半年的复核位置，在结算单上是有的，签的是周世昌。
“钱他批，账他不用记。”苏眠看着那张表，“缺口出来，记名的死人一个，签名的活人一个。”
下午两点，陈拾和苏眠去了拆迁办。财务科长钱科长在二楼接待，茶泡了两道，茶杯盖从坐下就没拧上过，一直虚搁在杯口。
“周主任下基层调研了，三五天回不来。账目的事有纪律，对口的是财政和审计，你们单走程序的话，我这里只能提供已公开的材料。”钱科长笑着把一份打印的年度预算表推过来，那份表上期期项目都写着“合格”。
“工程量虚报32.4%，审计三年没查出来？”陈拾问。
“数据的事，我不懂技术。”钱科长还是笑着。
出了大门，苏眠在台阶上回头望了一眼二楼的窗户。“他的手一直放在茶杯上没离开过。他怕的不是咱们，是能让他开口的那个人。周世昌回来的日子，说三五天，就是他自己也不敢问准数。”
下午四点，陈拾在市局提交了银行流水调取函，申请调取广泰建工对公账户与周世昌个人账户近三年的关联流水。五点半，审批口退回，理由栏写着：材料不全，需补充立案主体变更手续及经费来源说明。第七处的编外身份，卡在了自己人手里。
老金听完汇报，转着杯盖看了半分钟。“卡你流程的人，就是告诉你该走哪条路的人。正面走不通的流水，从下游走——广泰建工三年里给哪些分包结过款，分包再往下对到哪些个人，公对私的口子，总有数据能爬。何广坤，工商和税务的公开数据你都能拿，绕开银行。”
何广坤应了一声，抱着仪器回座位，路上跟机器说：“今晚加班，辛苦你了。”
晚上七点四十，陈拾在办公室吃外卖，手机响了。小武的号，接起来，那头声音发紧：“拆迁办这边着火了，就现在，隔壁档案室。消防已经到了。”
拆迁办院子外面拉了警戒线，三辆消防车，火从档案室的窗户里冒出来，二十分钟就被压下去了。过火面积不大，消防员在里头清场。陈拾亮了证件进去，找到带队的消防班长问了起火点。
“起火点在档案架北侧，紧挨着纸卷堆，两个点，间隔一米五。”班长翻着记录本，“同时起火，没有电路经过那个位置。物证科的人已经封了现场。”
档案室烧掉的是靠窗两排架子。陈拾问管档案的人调了架位登记：那两排放的，是城南三期工程的补偿原始档案，就烧了这一部分，别的架子上过火连熏都没熏到。
苏眠站在警戒线外，看着火场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。陈拾从楼里出来，攥着架位登记的复印件，指节发白。
何广坤的电话在这时候进来，背景音里还有计算器的响声。
“陈哥，爬出来了。广泰建工下游一家分包，叫宏运劳务，法人个人账户近两年收了广泰四笔大额结算款，转出时间全在深夜。这个法人我顺着工商信息往回挖，”他在那头停了一下，“注册地址是筒子楼片区，商铺十七号。林国栋家楼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