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八点,天台的警戒带在风里哗哗响。楼拆了一半,水塔锈在角落,野草从水泥缝里钻出来,往下看是成片的拆迁废墟。
苏眠先绕着女儿墙走了一圈,标记了坠落点。何广坤蹲在水塔后面取样,二十分钟后直起身,冲检测仪说了一声“好家伙,真有”,才想起来叫人。
“陈哥,第二组鞋印。水塔背风这一面,印了四个,朝向清一色对着坠落点上方。”他把石膏倒进拓模框,“印主穿皮鞋,42码,左脚外八,步幅短,体重目测七十公斤上下。林国栋运动鞋41码,右膝旧伤,步幅拖。两组印子不是一个人。”
陈拾站到那四个鞋印的位置,顺着朝向看过去——正对着林国栋后退坠落的轨迹。此人站在这里的时候,看得到人从女儿墙上下去的全过程。
女儿墙内侧的水泥面上有一道浅痕,压着烟灰。陈拾戴好手套,把手按了上去。
画面来了。天台,夜风,没有声音。林国栋退到墙边,回头。天台边缘那个背影——深色外套,一米八上下,瘦。这一回角度偏了些,看得见侧脸的下半部分和右手。就在林国栋的肩膀撞上矮墙的那一刻,那个人抬起了右手,按了一下自己的耳后。
按下去,停两秒,放下。然后画面照旧掐断。
陈拾收回手,鼻血又渗了一线。他靠着水塔吞了片布洛芬,缓了一阵。上午的额度,用掉第一次。
何广坤在鞋印旁边提取到一枚烟头,夹进物证袋。烟头是个老牌子,蓝壳铁盒装,本地商店早就见不着了。他把品牌发给物证科核对,回话是:这个厂五年前就停产了。
苏眠站在鞋印位上,从朝向、步幅和承重分布看完,开口:“他受过形体训练,站位是观赏位。脚跟落地轻,重心不偏,普通人站着看热闹,不会站成这样。还有,水塔背风、避开楼道监控盲区外唯一的视野死角,四个印子全在这一平米里。他来之前知道监控装在哪。”
中午收队。下午两点,殡仪馆的人打来电话,点名找陈拾,说有东西要当面给。
打电话的叫周芸,三十一岁,殡仪馆遗体整容师,工位在地上一层,跟地下办公室隔两层楼。她把陈拾领到整容室隔壁的茶水间,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,又伸手:“先说好,我的消息值价。我不收钱,收你兜里那种糖,三颗。”
陈拾掏出薄荷糖,数了三颗给她。
“上礼拜三夜里,接你们的活儿之前,我在库房交接遗体登记,林国栋是派出所送来的,登记表上写着‘现场发现’。”周芸剥了颗糖含上,“但我那天下午在库房外头,看见先到的是一辆没牌照的面包车,两个人抬进去一个袋子,登记的却只有一具。第二天你要的那具,脚上有问题,我干这行十一年,脚看得出穿什么鞋。他脚背的压痕是运动鞋的,脚底前掌的磨穿位置,跟送来时脚上那双皮鞋对不上。皮鞋是后来套上去的,鞋底干的,一只鞋里还有张叠起来的纸。”
“纸呢?”
“按规矩进了遗物袋,跟着案子走,应该在分局物证室。”周芸把剩下两颗糖揣进兜里,“我为什么告诉你,林国栋躺在我台子上三回,我给他把那张脸修了两回。你们要真是查案的,替他把脸修完最后一回。”
下午四点,第七处办公室。一个西装中间人上门,名片印着“商务咨询”,进门把一个信封压在陈拾桌角,说周主任听说陈探员家里条件一般,一点心意,购物卡,密码在封皮背面。
陈拾没碰信封,先按了手机的录音键,才开口:“东西带回去。话也带回去,我嫌脏。”
中间人把信封收回去,临走留了一句:“周主任说,年轻人,路长,别走窄了。”
晚上七点,烟头的DNA比对结果回传。何广坤把报告打出来,全组围着那张纸,屋里只剩除湿机的嗡嗡声。
数据库给出两种比中:近亲比中、身份比中。烟头这一份,两栏全空。系统在比对日志里写了一行字:库内无匹配记录。
“前科库、现役库、失踪人口库,都跑了。”何广坤的声音比平时小,他又冲机器确认了一遍,机器的指示灯闪了一下,“都没这个人。这个牌子停产五年,库里没这个人。”
苏眠把烟头物证袋拿起来,对着灯看。老铁盒蓝壳烟,八竿子打不着的停产货,数据库里一片空白。
“死者档案全的,活着的人都全。”她把物证袋放回桌面,“就他,查无此人。林国栋的遗物袋还在分局物证室,鞋里那张纸——明早去调。”
老金在乒乓球台那头一直没出声,这会儿把保温杯盖拧紧了,头一回拧得严丝合缝。
“查无此人。”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,伸手把台面上那袋烟头往灯光底下推了半寸,“办了三十年案子,死人有档案,我头一回碰上连档案都没有的活人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