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,河东锦园小区外的薄雾没散,路灯还亮着。陈拾在布控车里坐了一夜,靠薄荷糖提神,糖纸在脚边攒了一小把。郑重凌晨三点带六个人到位,跟第七处分成三个组:车库口一组,地面出口一组,楼道里一组。昨晚老金那通电话打出去两个小时,市局的协勤批文就下来了。
五点四十,单元门开了。会计情妇拉着一只行李箱出来,径直走向地下车库。车库坡道口,一辆挂广泰建工牌照的商务车已经发动,大灯灭着。
“信号确认。”对讲机里,郑重的声音很短,“车动就收。”
商务车往车库另一头的出口开,刚上坡道,前后各一辆车夹上来,把路堵死。车门拉开,司机被按在引擎盖上。会计情妇坐在后座,没喊,双手先举了起来。
箱子当场打开:阴阳合同原件一式一份,一个分红流水U盘,一本护照,十一万现金。何广坤戴着到场,把U盘先封进物证袋,标签上写了封袋时间,精确到分。
会计情妇被带到讯问点,坐下不到二十分钟就开了口。她三十三岁,广泰的会计,说话条理清楚。
“原件在我手里三年,就是防着有一天让我顶罪。流水U盘里每一笔分红都有日期、金额、经手标记,跟合同原件一笔笔对得上。”她把手机推过桌面,“还有三年的通话备份,几条语音里他亲口说‘账走宏运,别走明面’。我要污点证人,别的都配合。”
上午十点,市局会议室,三样证据摊在长桌上。账本一千四百笔到户明细、合同原件的真实工程量、U盘里的分红记录,三方互证。两百一十七万的缺口闭合,钱从广泰对公账户走宏运劳务的法人个人账户,再按比例回到名单上的人,名单第一列,每一笔后头都是周世昌的名字。
十一点半,周世昌在拆迁办被带走。他没挣,办公室里的最后一套动作是把没喝完的茶倒掉,杯子涮了涮,倒扣在茶盘上。走出办公楼,官威还撑着,一路跟熟人点头。进了电梯,肩膀塌下去,到一楼出来的时候,头没再抬过。
下午两点,审讯室,白炽灯,桌面的漆磨掉了一块。
“分红是公司经营惯例,我拿的是咨询费,股东会都过过的。”头一个小时,周世昌翻来覆去就这一个说法,说到第四遍的时候,语速开始变慢。
审讯员不接话,把账本一页一页摊开。摊到第三期第八十七户那页,上面记着一笔补偿款发放,收款人签名带指纹存根。接着把合同原件翻到分红名单,再把U盘里对应的那笔交易投到墙上。三个数字摆在同一行:账本的金额、合同的工程量、流水的到账数,严丝合缝,中间没有任何一个人的名字,除了他自己。
周世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,伸手要水。水喝完,他开口的调子变了。
“我要见队里领导,我要立功。”他说,“九月底,有人给我递了一份材料。林国栋私下复印账本抱回家的记录,附了照片,哪天几点几分抱的什么,都有。递材料的人说,这个人留着是祸,早晚捅出去。他还说,怎么弄他都想好了——人从天台下去,畏罪,材料全部备齐,卷宗一个补丁都不用打。”
“遗书是你们做的?”
“我让人打的,打完裁掉抬头,纸从单位档案室拿的。落款日期是那人挑的,他给了日期,我事后才反应过来那天林国栋在外地,可这事没人会去查。天台的事,我以为是那人带的人手。”
“天台上动手的人,是谁?”
“不是我的人,我到现在不知道。”周世昌摇头,摇得很快,“事后我问他,他只说‘办干净了’。那人每回见面都是夜里,帽子压得低,话少,电话一次一个号,打完就停机。从头到尾,我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“总有个长相,总有个动作。”
“没有长相。”他的手在桌面边上抠了一下,停住,然后慢慢抬起来,在自己耳后比了一下。
“我只记得……他按了下耳后。每回临走都有这个动作。就这个,别的我什么都说不上来。”
审讯室里没人接话。录像机的红灯亮着,记录纸在打印机里往外走了一截,停住。审讯员翻回笔录第一页,从头看起,一个字没写。
陈拾全程坐在审讯室的角落,从进门到笔录结束没发一句言。周世昌被带出去按手印的时候,经过他身边,脚步顿了一下,扭头看了他两秒,什么也没说,跟着人走了。
签最终笔录时,周世昌的名字写到最后一笔,笔尖断了。他捏着那截笔杆看了一眼,换了支笔,把名字补完。
傍晚六点,走廊。郑重靠在墙边等陈拾出来,递过去一支烟,陈拾摆手,郑重自己点上,吸了一口。
“昨天一晚上,档案室的火、筒子楼、十年前泰丰的卷宗,我都补了课。”他说,“第七处的案子,办得漂亮。这话我当着分局的人也说过。”
陈拾点点头,往电梯走。走出两步,郑重在背后又开腔,声音压低了。
“周世昌说的那个动作,按耳后。天台那枚烟头的DNA,库里查无此人。十年前泰丰的卷宗,我调出来看过,里面夹着一张办案签到表,第一任法医的签名。”郑重把烟摁灭在墙边的烟灰缸里,“那张签到表的纸边上,就压着半张老蓝壳铁盒的烟纸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