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案归档日。上午十点,何广坤把仪器装箱,跟机器说“辛苦了,歇两天”。老金难得没开酒,泡了一壶茶,茶杯跟酒杯盖换着用。整份卷宗复印了四套,两套送市局,一套给分局,一套归档,档案墙上,林国栋那案的编号贴进格子,就贴在两个空格旁边。
陈拾没歇。查无此人这条线压在他心里三天了,天台的鞋印、烟头、供词里那个按耳后的动作,全部悬在半空。他向老金申请重跑一次天台遗痕的回溯,理由写在纸上:验证第二人是否在同一晚有第二次滞留。
“今天第几次?”老金问。
“前两次用在案子里了。这是第三次。”
“规矩是你自己点头认下的。”老金把茶壶放下,“去。”
物证室里,陈拾戴上手套,把手按在那块从天台取回的女儿墙遗痕水泥样上。
画面来了,跟三天前一个模子:天台,夜风,无声。林国栋退到墙边,回头。那个背影站在天台边缘,深色外套。林国栋的肩膀撞上矮墙——那人抬手按了一下耳后,两秒,放下。画面掐断。
没有新东西。一分一秒都没有。
陈拾收回手,鼻血下来得比前两回都快。他刚摸出布洛芬,眼前的灯管忽然变成一条惨白的线,然后灭了。黑。整间物证室黑得没有边。
他扶住物证架,站着没动。耳朵里,这间屋子的声音一样一样浮上来:除湿机的嗡嗡在左后方三米,物证架金属的凉贴着掌心,办公室那边何广坤跟机器说话的声音隔着门板。然后他听见近处一声极轻的响——证物架上层,有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,开始往外滑。
纸袋。滑动的摩擦声,料是牛皮纸,落点在左前方偏下。陈拾在黑里伸出手,袋子离手心还有一拃的时候,他合拢了手指,接住了。袋里是封存的烟头物证,落地就全毁。
“谁在那儿,”黑里,他听见苏眠的脚步停在门口。是她进来取材料,带上了架子。
“物证架第二层,你碰的。”陈拾说,“接住了。烟头没事。”
黑持续了五分钟。灯管的线先回来,接着是白墙,接着是苏眠的脸。她站在门口,手里那沓材料掉了一半在地上,刚才那一幕她从头看到尾。
“看不见的时候,耳朵倒是替眼睛干了活。”陈拾靠墙滑坐到地上,把布洛芬干咽下去。
苏没说话,捡起材料,出去了。十分钟后回来,手里多了一杯热牛奶,放在他手边。
“低血糖会影响你的判断,仅此而已。”她说完就走,走到门口又补了一句,“那五分钟,你的呼吸从没乱过。记进档案了,我自己的档案。”
中午,林妻带着儿子上门。锦旗红底黄字,八个字:还亡者清白,给生者公道。林妻站在办公室中间,看着那面锦旗半天没挂,最后说挂在哪儿都行,往那儿一指,指的正是档案墙。
“林国栋的卷宗在哪个格子,锦旗就挂哪个格子旁边。”
孩子九岁,躲在林妻身后,探出半个脑袋。林妻把他往前推了一下,他从兜里掏出一颗糖,水果硬糖,纸都皱了,走过去踮脚塞进陈拾手里,又飞快缩回去。
“妈妈说,是陈叔叔让我爸爸没有背着脏名字走。”他说完就跑回林妻身后。
陈拾把糖接了,捏在手里。林妻临走,在楼梯口回了一回头:“坟上那句话,兑现了。往后这楼里再有人嚼舌根,我把锦旗的照片发给他看。”
下午全组归档收尾。傍晚六点,物证科回报:陈拾接住的那只证物袋,封条完好,袋口无新增指纹。天台烟头的DNA全国库二次比对,仍然空。老金听完,喝了一口茶,把茶壶收了,换回了酒。
“三面墙。”他伸了三根手指,“库里没这人,画面没新东西,供词没脸。这案子结的是周世昌,墙上那两个空格,谁也替他们结不了。”
深夜十一点,陈拾最后一个走。白天那杯牛奶的杯子还没洗,他拿到水房涮了,回来的时候路过档案墙,脚步停住。
墙上的灯还亮着。空了两格的位置,第三列从下数第四格、第五格——还是空的。但空格下方的格沿上,端端正正摆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。
袋面无邮戳,无寄件人,只有一个手写的编号:07。袋子旧,纸面微微发潮,像在什么阴凉地方存放了很久。
陈拾没碰。他站着看了半分钟,转身去调地下室走廊的监控。监控回放,走廊的镜头晚上七点起就一片雪花——信号中断四十分钟,恢复时间是他去水房之前一刻钟。
他站在档案墙前,对着那只袋子。整栋楼晚上锁门,门禁记录上,今天从下午六点起,进出只有全组四个人和他自己。
袋子上那三个字的位置,他再仔细看了一眼——07旁边,还有一行极小的字,不凑近看不见。
凑近了,那行字是:给看得见的人。
